22. 22
雪夜静谧,只听客栈的大门外风声呼啸而过,鲜少路过一人。
李轻焘去了楼下坐在堂内正对着大门,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牛肉,一碗揪成红枣大小的糯米丸子,配上温好的一壶野菊花茶。
实际上京都的百姓通常解决一日三餐都在外头。若是富贵人家,院子大,有小厨房,也会在家里用膳。而平常人家宅子小,一屋挨着一屋,房子又是木制结构,每逢朝廷禁令生火的日子,几乎都在街边的小摊饱餐一顿。
所以李轻焘尚在剥皮所的时候总是买些吃食回去与庄思迁一道吃。在遇见李轻焘以前,庄思迁并不正经吃正餐,时常以菜饼充饥。
李轻焘托腮,手中握着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却没有心情吃下去。
扫了眼面前的糯米丸子羹,脑中不自主地想起庄思迁来。少年孤身一人,身形纤细,就穿了两件粗布衣衫,难以抵挡湿冷的寒风。那店里的小厮见他耳朵都被吹得通红了,提着一壶热水走到他身边,劝他坐到最里头的角落避风。
李轻焘却盯着外头漆黑的夜出神,没有搭理他。
小厮啧了两声,摇摇头,心说这个人怪得稀奇,头一回见迎着风用膳的。那桌上的食物都被吹凉了吧?要不要再给他热热?他忍不住又一问,李轻焘才说不要,他就不爱吃滚烫的。
一是他吃凉的吃习惯了,经常在外奔波哪有热的食物可吃。二是在城东外宅的几日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谢忘给他喂药,他不喝,也不管烫不烫把他的嘴掰开就灌,灌不下还用嘴喂。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呼吸不顺畅,喉咙还被他掐得紧紧的,生怕他不喝似的。
就这样一桌菜凉了小半个时辰,堂内的其余客人都回到楼上歇下了,李轻焘还坐在迎风口。
掌柜的坐在柜台算完账,问小厮:“那位客官坐了有多久了?”
小厮回道:“约莫有一个时辰了,我与他说话他也不搭理,我原先还以为他有哑疾呢。”
“嘶……哦。”掌柜的捋捋自己的胡子,又问:“可是饭菜有什么问题吗?我看一口都未动,不合他的口味?”
小厮摇头:“我觉得大郎做的菜比城中最贵的酒楼的菜都好吃,应当不是觉得难吃才不吃的?”他看了下李轻焘的背影,又道:“我看小郎君生得面白讨喜,单坐在那处就好似一副画,许是心里有烦恼的事情吧。”
掌柜的眯了眼,也跟着望去,道:“烟火寻常,天下安稳,能吃饱穿暖这就够了,哪来的闲心有那么多烦恼。你去,把门关上,别叫咱们自个儿也跟着吹着凉了。”
小厮应了声,刚到门口就见外头的官道上驶来一辆马车,马车停下,车夫下来放下凳子,里面跟着走出一个身着明黄衣衫的少年。
随后,马车迎面走来一个赶着牛车的老者。他仰着下巴望了一眼,瞧见那牛车上裹着的草席里躺着一个人。又见那牛角戴着白色的布,惋惜地叹了一声:“又是一个可怜人呐,你说这人来这世间一趟是为了什么?生前苦死后也苦,死了连副棺材都没有。”
李轻焘听见小厮幽幽的叹息声,抬眸也跟着往外头望了去。
只见一个黄衫少年身后跟着一个书僮往客栈走来,车夫牵了马绳在马厩吃草。坐在牛车上的老者手里拿着桃枝,朝牛屁股上一甩,牛才往前动了。
小厮赶紧迎接上前,一边问他们打尖儿还是住店,一边领着人进门。
黄衫少年踏入门的一刻就注意到了坐在风口的李轻焘,他呼出一口冷气,缩了缩手,扫了一圈,发现盘子中的食物的油都凝成白色的了,疑惑地又看了眼这盘菜的主人。
李轻焘眉梢微抬,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便侧过脸去。
谁知那黄衫少年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对着小厮道:“住店,顺便要你们客栈的拿手菜,各式各样都来一盘吧。”说完,他歪头看向李轻焘,续道:“我要与这位郎君搭伙。”
小厮一听,本能地朝李轻焘看去,“可是,可是这位郎君还没答应您一起搭伙呢。而且本客栈的房已经满了,若是只用膳还行,住的话就不太行了。”
黄衫男子立即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给他,“不就是一间房嘛,我加钱,你去问问谁愿意腾出一间房,我双倍给他。”
小厮回头看向掌柜,掌柜默许地点了点头。这种生意没什么不好,还能多赚好几间房的钱,本着有钱可赚的念头,掌柜的便应允了。很快,楼上匆匆走下来一位客人,拿了两锭银子乐呵呵地出了客栈大门。
解决了房间的问题后,小厮又走到李轻焘旁边,问:“小郎君,这位郎君想与您搭伙用膳,您可愿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轻焘就冷冷打断道:“不愿意,叫他滚去一边坐。”
他这话就当着黄衫男子的面说的,黄衫男子听见了,而且还听得很仔细,听李轻焘言辞并不客气,反而更想跟他坐一桌了。他不愿意撤走,李轻焘也不愿意与他同桌,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
“我就喜欢这桌,正好对着大门,敞亮,风水好。”他道。
李轻焘心底有些烦,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伸脚将他坐着的长凳一踢,黄衫男子立马就摔了个四脚朝天。他哎哟一声,捂着自己的腰被书僮扶起,冲着李轻焘道:“你这是何意?我好心同你一道,看你孤单可怜,你反倒不领情还踹我一脚!”
“不需要。”李轻焘淡淡地说道。
“我需要!我就想坐这里!”他又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重新坐回桌前,道:“快快快,赶紧把菜都端上来,我要饿死了!”
李轻焘觉得他缠人,眉头一拧,起身就要走。
黄衫男子眼疾手快,立即拉住他,不想还没碰到李轻焘的手,就被他反手拧住了手腕。黄衫男子疼得吱哇乱叫,急忙认错叫他松手。李轻焘松开他,心情愈发烦闷。
“你真坏,你差点儿将我的手给拧断了。”黄衫男子撅了撅嘴,负气般直直坐下,道:“我只是觉得你坐在这里的样子跟我很像,很忧愁。我也是,但是我没什么深交的好友,也没有值得倾诉的对象。我不想看见有人这样,总感觉我们都被别人抛弃了一般。算了,你走吧,就当我脑子犯病吧。”他顿了下,噔地站起来。“不对,这是你的桌子,你点的菜,还是我走吧。”
话落,正要走时就见李轻焘回来坐下了。
李轻焘朝他伸手,“银子。”
黄衫男子表情懵懵地,啊了声。
“你既买了别人的房间,想要与我同桌用膳,那便也一并用银子买了吧。”
黄衫男子一听,脸上才有了笑意,叫书僮给了银子,开心地坐下。“好说好说,只要你肯留下来陪我一起用膳,多少银子都使得。”
很快,这桌上就多了几盘热气腾腾的菜,小厮把门关了一扇,剩下一扇用来通风透气。
黄衫男子夹了菜尝了一小口,欣喜道:“没想到这道梅干扣肉竟意外的好吃,你也尝尝看?”说着,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李轻焘的碗里。
李轻焘皱眉,没有动自己碗里的肉。
“哎,对了,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儿,也是来京都上学的吗?”
李轻焘扭头看他,说实在的,他看起来年岁与自己相仿,个头差不多,模样也生得不错。从他坐的马车和穿的华服看来,非富即贵。
李轻焘又伸出手。
黄衫男子赶紧拿出银子给他,“我明白,与你闲谈,也得给钱才行。”
李轻焘满意地接下银子,才开口说话。“我叫李轻焘,”
“李、轻、焘?是哪两个字?”他问。
李轻焘瞄了眼杯中里的茶水,用筷子沾了水写在桌面上。他不是什么字儿都不认得,也不是不会写,他得空的时候就会看书,用牛马羊的血在地上写字,然后拿水一冲,也不怕弄脏了。
多年前的那场大火将宅邸烧得一干二净,他被屋顶的横梁砸到过,所以有时候脑袋会疼,回想小时候的事时也有些模糊不清。后来跟着难民四处乞讨食物,饿三日,饱一顿,导致不能吃太硬的东西,吃了会胃疼。其实,他不怎么爱吃牛肉。牛肉是庄思迁爱吃的,那荷包鸡也一样。
李轻焘就只喜欢吃点甜食,什么甜酒酿的汤圆,木薯煮的汤,桃花酥,都是他小时候常吃的。
“原来是这两个字。”黄衫男子学着他的样子,也在桌上写字。“你看,这是我的名字。”
李轻焘垂眸,看那桌上的字有些复杂,有一个字他并未见过,下意识便问:“这中间的字念什么?”
“念懋,我叫沈懋台。”他这样近距离的瞧李轻焘,看得有些入迷,脱口道:“你叫我懋台吧,我看着你与我年纪相仿,就别分长幼了。我也叫你轻焘,可以吗?”
李轻焘盯着他,没反对也没同意,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沈懋台把钱袋子里的银子都倒了出来推给他,道:“这些都给你,你能做我的好友吗?”
李轻焘微微一愣,沈懋台以为他觉得银子太少了,便一把扯下绦带吊着的玉佩给他。“这个送给你,若你觉得为难,就做三日,三日的好友如何?”
这人莫不是个散财童子。李轻焘心想,反正自己很缺钱,托人打点关系要用银子,查案子也要用银子,不如趁此机会,再向他多要点钱算了。
沈懋台见他收了玉佩,便开心地扯了扯他袖子,道:“我总算有好朋友了,轻焘,你是第一个肯愿意做我的好友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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