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市在三更结束,街道清冷没多久,五更又热闹了起来。

若这日不上朝,官员就在自己的衙署里值守。

等裴行直重新煎药回房间一瞧,谢忘早就离开了。他站在门口沉沉一叹,想着后日的冬狩,愁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此刻,殿前司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谢忘埋头批文书,他只是走了小半夜,城内外的杂事就堆成了一座小山。谢忘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握着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画着画着,他就开始想李轻焘了。

守在一侧整理公文的老吏见他有些出神,便将一份升调文书递给他,道:“大人,这是枢密院的军官调令,说殿前副都指挥使的位子还空缺着,便补了一人。”

谢忘侧眸,枢密院掌兵籍,奉皇帝的旨意调动军队和兵符。举荐谁上任殿前副都指挥使早就经过户部以及皇帝,这中间也没他的事,瞟了眼便问:“这人何时上任?”

老吏盯着调令上的日子,回道:“明日。”

谢忘颔首,继续埋头批文书。

这一打岔,就叫谢忘的思绪断了。

这时,殿前司门口风尘仆仆走来一人。老吏抬头望去,脸色一僵,赶紧起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下一秒,就听见他对着来人说道:“文大人?不是跟您说了是明日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来人身材魁梧,面长胡子也长,怀里抱着两只老母鸡,往门缝里探了探,咧嘴笑道:“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也不差这一日。再说后日陛下就要去武平山了,我想着衙署忙,不如早些过来替大人分忧。这不,我还给大人带了家里养的老母鸡,就当是见面礼了!”

老吏一看,赶紧将他连同鸡一起往外推,道:“这里是殿前司,您怎能将家禽带到此处?京中官员之间无王命而私相授受者,轻则发配,重则砍头。您赶紧将这些拿出去,千万别叫大人在里头听见了!”

“哎呀,这哪是什么贿赂,我是听闻之前有人说谢律大人带病值守,才想着从家里带两只老母鸡给他养身子的。你就让我进去跟大人说句话,说完我就走。”

“不行不行!文大人,您还是别添乱了,赶紧回家去吧。”

“别别别,我就说两句,你就让我进去说两句嘛。”

“不行!”老吏用身体挡住他,想着这位新来的大人真是固执的时候,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堵在门口争执的两人同时回过头。

谢忘略显烦躁,不满地朝他们一睨,最后将目光落向文复光怀中的老母鸡。

“你是听何人说?”谢忘问。

文复光局促地眨了眨眼,一下子就没了刚才强势的劲头,小声道:“就是,大家都这样说。”

“你复述与我听听。”

文复光看谢忘的模样有些冷淡,神色严肃,似乎心情很不好,料想是自己说错了话,便沉默着不敢讲话了。

谢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觉得心口那块儿特别疼,冷啧一声。老吏一见他面色沉重,有些怕,急忙催促文复光,道:“文大人,谢大人问您话呢。”

文复光便将听见的那些闲言碎语说了出来,“军中好多兄弟都说大人您跟换了个人似的,头一回见您这么拼命,忙一整天都不休息,还会去教场看他们操练……”

听他这样讲,谢忘垂头默了一下,心想就算是双生子,性格脾性也大不相同。再这样下去怕是瞒不久,于是一盘算,打发走了文复光和那两只鸡,把那些不算很重要的文书都给了老吏。

虽说本质上应该由谢忘亲自过目,但实际上每一位新上任的官员看文书时都会向老吏请教。老吏在衙署待了几十年,论看文书,谢忘不一定比得上他。

这会儿得了空闲,又回了城东的外宅。

谢忘很虚弱,回来就命人将暗探叫来寻问李轻焘的踪迹。

暗探说跟着李轻焘进了黑市后没见他再出来过。也是,他除了千机阁以外,没有地方可去了。

其实,谢忘此刻真的很想知道李轻焘心里在想什么。好比今日在批文书的时候,批着批着就想到他了。

不想的时候还好,一想心口就疼,一疼就想见李轻焘。他都有点后悔了,后悔李轻焘站在窗外的那会儿就该把人留在身边。

但是那样做的话,李轻焘看见自己没死,还活蹦乱跳的起来了,会更惹他生气吧?

他想象了一下李轻焘生气的样子,以前谢忘从不会想这些,自从李轻焘出现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在意。

裴行直从惠春堂回来,跟着来的还有一人。

近日天气越发寒冷,裴行直头衔上是太医署的人,但他本人并不愿去宫里,祖上清流,是医世大家,独得他一根苗子。他七岁丧母,十一岁丧父,祖父在太医署任官,便一直跟着祖父学医,眼下靠在惠春堂给人看病卖草药为生。他花钱并不大手大脚,因给穷苦百姓治病,有时候还会拿出自己的储蓄接济他们,久而久之,为了攒钱他自己就舍不得买那些华美的衣裳,穿的也单薄。

谢忘瞄了眼他,想起李轻焘也是这般,就那两件被洗得皱巴巴的衣裳,穿了又穿。

再不久就是腊月了,往年京都的雪在腊月下得最厉害。到那时天地冰封,出门行走都困难。这样一想,他立即从屋里出来,拿起大氅披上匆匆往外面走。

裴行直看见他,赶紧走到跟前,问:“你又要去哪儿?我带了个人回来,他说有急事想见你。”

谢忘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是张生面孔。

裴行直招呼着人过来,对他道:“你有什么事就快些说来。”

那人往前踏出一步,拱手行礼,道:“下官是编修司的编修,游寺春,见过指挥使大人。”

谢忘还急着去裁缝铺,也不知编修司的人找上他做什么,漫不经心地问:“何事?”

游寺春低着头,杵在一旁,道:“我有一好友,叫庄思迁,是剥皮所的剥皮手,和同为剥皮手的李轻焘情同手足。自上回一次入狱后,轻焘似乎生了他的气,放下狠话与他不再相见。思迁因为愧疚一病不起,就在昨日……哎,昨日去世了。他临走前留下遗言,想让我找到轻焘代为转达,并将这个东西给他。可我找遍了京都也没能打探到他的消息,连他之前关系要好的提举官也找了,都说不见轻焘的踪迹。”

他说到这里,双手捏紧儒衫,在谢忘面前跪了下来,言辞恳切,道:“于是,我想起之前思迁同我提起过有一位大人曾救过他,是轻焘求的情。想来您能从牢狱中救出思迁,肯定和轻焘关系匪浅。便四下打听,知道了那日在奴役所把人带走的也是您。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法子了,下官就厚着脸……在您必经的官道一路跟到了这里。”

裴行直略抬眉头,附和道:“我就说怎么有人在宅子外面鬼鬼祟祟的,原来是这样。”

谢忘微顿,越听越仔细,眼睫一颤,想起庄思迁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了。

“下官来找您也是无计可施,就想问您,您是否知道轻焘在哪里?”

谢忘轻呵一声,不愧是好友,连找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不过这还真叫他给找到了。又一琢磨,就问两人之前发生了什么。游寺春不敢隐瞒,将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谢忘嘴唇翕动,面上浮起一丝诧异。裴行直眼珠朝他一瞥,就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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