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走后的第五天,城外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骑着马,从北边来。马跑得不快,但很稳。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阵一阵的尘土。尘土落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兵士拦住他。

“什么人?”

那个人勒住马,低头看着他们。

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拉到下巴,把脸分成两半。

“契丹使者。”他说,“见你们节度使。”

兵士愣了一下。

那个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扔过去。

兵士接住,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抬起头,再看那个人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

“您……您稍等。”

他跑进去禀报。

那个人骑在马上,等着。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座城。汴梁。灰扑扑的城墙,灰扑扑的门楼,灰扑扑的天。

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那时候他是来看火车的。那时候他说“下次再见,可能就是打仗了”。

现在他来了。

不是打仗。

是别的事。

---

那个人叫耶律信。

契丹可汗派他来,名义上是“祝贺”石敬瑭称帝。石敬瑭已经在晋阳称帝了,国号晋,割了燕云十六州。契丹人说话算话,出兵帮他了。

现在新皇帝要进汴梁,契丹人得先来看看。

这是明面上的事。

暗地里——

耶律信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空的。

那块玉,他送出去了。送给那个叫李默的工匠。那时候他想,这个人值得活着。

现在他不知道那个人还活着没有。

他听说了汴梁城外的事。石敬瑭的人围了那座院子,在找一个人。那个人叫郭荣,是郭威的养子。

郭荣和那座院子有关系。

耶律信知道。

他还知道,那块玉,可能已经在郭荣手里了。

---

城门口,那个兵士跑回来了。

“请进。”他说,“刘将军在府里等您。”

耶律信点了点头。

他夹了夹马肚子,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

他转过头,看着城西的方向。

那边有一片矮房子。灰扑扑的,挤在一起。

他知道那座院子在哪儿。

他看过地图。

他想了想,把马头转回来,继续往城里走。

先见刘知远。

然后——

然后再说。

---

刘知远在府里等他。

这个人四十来岁,脸很黑,眼睛很沉。他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

耶律信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刘将军。”

刘知远点了点头。

“耶律将军,一路辛苦。”

耶律信笑了笑。

“不辛苦。”他说,“替可汗跑腿,应该的。”

刘知远看着他。

“可汗让你来,有什么事?”

耶律信说:“祝贺新皇帝。”

刘知远没说话。

耶律信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又说:

“新皇帝什么时候进城?”

刘知远说:“快了。”

耶律信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在意。

“刘将军,”他说,“我听说城外有人在抓人?”

刘知远看着他。

“你听谁说的?”

耶律信笑了笑。

“路上听见的。”他说,“抓的是谁?”

刘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郭荣。”他说。

耶律信点了点头。

“抓到了吗?”

刘知远说:“没有。”

耶律信放下茶杯。

“那就好。”他说。

刘知远看着他。

“好什么?”

耶律信说:“没什么。”

他站起来。

“刘将军,我住在城东的客栈。有事找我。”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城外那个院子,别动。”

刘知远愣了一下。

“什么院子?”

耶律信说:“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他走了。

---

刘知远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起那个院子。想起那个叫李默的工匠。想起石敬瑭说的话。

“别伤他。我要活的。”

现在契丹人也提到了那个院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他站了很久。

---

张通还在巷子口守着。

他已经守了六天了。每天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院子。白天看,晚上也看。困了就在墙根底下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看。

旁边的人换了三拨。就他还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那个女的出来?她出来过,又回去了。他看见了。但他没动。

等郭荣出来?郭荣好像已经不在里面了。他隐约看见过有人扶着另一个人从后门出去,但天黑,看不清。

他就这么等着。

等着那个女的再出来。

等着他还回去。

---

那天傍晚,有人从巷子口走过来。

张通抬起头,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汉人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不对。太直了,太硬了,不像汉人。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是张通?”

张通愣了一下。

“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张通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块牌子。契丹人的牌子。

他抬起头,再看那个人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

“你——”

那个人说:“城外那个院子,别动。”

张通的手攥紧了。

“凭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凭我是契丹使者。”他说,“凭这块牌子。凭可汗想要里面的人活着。”

张通没说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盯着的那个人,”他说,“我认识。她活着,你活着。她死了,你死。”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通的脸白了。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张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那道红印还在。

但他忽然觉得,这道红印,可能永远还不了了。

---

耶律信从巷子里走出来,拐上大街。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那种人他见多了。杀过人的,不怕死的,但怕比他更狠的。

他给了他一个警告。

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院子里的人,他得保。

不是因为李默。

是因为那块玉。

那块玉是他小时候戴的。他娘给的。他戴了二十年。后来他把它送给了李默。

送出去的东西,就是送出去了。

但他还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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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信走到城东的客栈,上了楼,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暗。他没点灯。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挂在天上。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还在草原上,晚上躺在帐篷外面,看星星。他娘在旁边,指着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你爹。

后来他爹死了。打仗死的。

后来他娘也死了。病死的。

后来他就剩那块玉了。

他把那块玉送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那个叫李默的人,和他见过的所有汉人都不一样。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是看敌人,是看人。

就冲这个,他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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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那是夜里的最后一趟车,从幽州开往汴梁。

耶律信听着那声汽笛,想起上次来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火车站,看着火车开走,问李默:“这东西,能让老百姓吃饱饭吗?”

李默说:“能。但得慢慢来。”

他那时候想,慢?契丹人可不等你慢。

现在他站在汴梁城里,等着见新皇帝。

新皇帝是石敬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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