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无尽发电站
永康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被子盖多了的闷热,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潮湿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热度。他睁开眼睛,入目是漆黑的空气——不对,不是完全的漆黑,头顶不远处有一盏灯,灯管表面覆盖着一层黄褐色的污垢,发出的光线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光线在黑暗中切开一小块灰白色的区域,刚好够他看清自己周围几米的范围。
管道。
灰色的、冰冷的、布满锈迹的管道,沿着墙壁和天花板蜿蜒延伸。有些管道很粗,比他的腰还粗,上面覆盖着不知名的黑色污渍,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有些管道很细,像蛇一样缠绕在粗管之间,接缝处往外洇着水珠,沿着管壁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死在了这里,腐烂之后的味道渗进了管道和墙壁里,怎么都散不掉。
永康靠着管壁坐起来,后脑勺撞到了一根低矮的管道,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揉了揉后脑勺,伸手去摸身边的背包。
背包还在。灰色的帆布表面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灰,摸起来滑腻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他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翻了翻。
三瓶杏仁水——不对,两瓶。有一瓶在管道里被他用来泼自己了。五根能量棒,少了一根,昨晚——或者几个小前?他分不清了——他吃了一根。多功能刀,身份卡,打火机,一个小手电筒。
还有一本笔记本。
那是他在Level 1的Alpha基地里找到的。后勤处的人给每个新来的流浪者发了一个基础物资包,笔记本是标配之一,封面是深棕色的仿皮革,内页是空白的格子纸,手感粗糙,像是用回收纸做的。他当时随手把它塞进了背包,没想太多,只觉得也许以后会用到。
现在是“以后”了。
永康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从口袋里摸出他在Level 0捡到的那支笔——笔帽上有一圈咬痕,不是他的,是上一个主人的——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永康。Level 0,2026年4月23日进入。
他停下来想了想,继续往下写。
Level 0。生存难度:等级0(?)。文件上说没有实体,但我遇到了。黑色的,像火柴人,会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声音。它会追人。
马尼拉房间。安全点。可以得到M.E.G.的文件和水。
离开方式:切出(撞墙)。成功率约42%。
他翻到下一页。
Level 1。宜居地带。M.E.G. Alpha基地所在地。相对安全,有食物和水。有其他人。
他咬了咬笔帽,在“相对安全”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又补了一句。
有笑魇。会追光。不要回头。
进入Level 2的方式:从Level 1的管道区深入。
他继续往下写。
Level 2。管道噩梦。高温,狭窄,管道会在你待得越久之后越靠近你。有些地方空气里的味道很重,像铁锈和焦油的混合物。实体很多。
自己记录:门后面往往是机器或死胡同。架子上的物资可能有用的东西。
笑魇在这儿也有。其他实体未知。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了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稍微重了一点。
我在管道里睡了一觉。现在应该还在Level 2。或者已经走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背包里,然后拿起手电筒,按下开关。
一束白色的光切开黑暗,照在对面墙壁上。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表面粗糙,布满裂纹,有些地方渗出了暗色的水渍,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像是某种抽象的图案。
永康站起来,把背包带子拉紧,左手握着多功能刀,右手攥着手电筒。他的膝盖还有点疼,肘部蹭破的皮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动起来的时候会牵扯到,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他需要知道自己在哪。
管道向前延伸,笔直的,看不到尽头。两壁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五,刚好够他展开双臂,如果再窄一些他可能就要侧身走了。天花板上的灯管分布得很稀疏,有的地方连续好几盏都是灭的,只有偶尔一盏还在顽强地发着光,在黑暗中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他沿着管道往前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管道里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声覆盖着。那种嗡嗡声和Level 0日光灯的声音不一样——更低,更沉闷,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机器在管道深处运作,又像是管道本身在呼吸。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在右手边发现了一扇门。
不是马尼拉房间的那种米色木门,而是一扇灰色的金属门,表面布满了划痕和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撞击过。门把手是一根金属杆,生锈了,手电筒光照上去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永康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左手握着刀,右手去拧门把手。
金属杆很冰,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粉末,沾在他手心里,凉丝丝的。他用力拧了一下,听到一声沉闷的咔嚓,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是一面墙。
灰色的混凝土墙,和走廊里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冰凉的水泥表面,能感受到细小的颗粒从指尖滑落。
死胡同。
永康把门关上,继续往前走。他路过了一个又一个门,有时候停下来打开看一眼,有时候直接从门前走过。大多数门后面是死胡同,偶尔有几个打开后是狭小的房间,房间里堆着杂物——废弃的工具、生锈的零件、发霉的布料——但没有一件是有用的。
他走了很久。
久到手电筒的光线开始发黄,电池快要用完了。他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备用电池换上,掏出一根能量棒咬了两口,又拧开一瓶杏仁水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那种淡淡的药草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给胃穿上了一层柔软的盔甲。
他继续走。
温度在上升。
起初只是觉察得到,空气变热了,像是有人把暖气开大了一点。但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热度已经变得非常明显了。他的后背开始出汗,校服外套粘在皮肤上,黏腻的感觉让他不舒服。空气变得潮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进一道滚烫的水汽,鼻腔和喉咙都开始发干。
他停下来,把手伸向面前的管道。
距离还有大约半米的时候,他感受到了那股热浪。
不是热量——是热浪。一种有形的、翻滚着的、像被打开烤箱时涌出的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气。他的手指在那股热浪里停留了不到两秒钟就缩了回来,指尖微微发红,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管子上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升高了。灰色的金属表面泛着暗淡的红色光泽,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铁。空气在管道周围扭曲、变形,热浪像透明的水波一样在管壁上空浮动。
他在那根滚烫的管道前站了几秒钟,背包上的帆布被烘得发热。
如果他不做点什么,这就是他的终点。
他大脑飞速旋转,然后有了行动。
永康猛地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瓶杏仁水——就是他之前在Level 2喝过的、现在只剩下大半瓶的那瓶——拧开盖子,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身上泼了过去。
冰凉的液体浇在他头上、脸上、肩膀上、胸前,顺着身体往下淌,浸湿了他的校服。他打了一个寒颤,那种从滚烫的空气里突然被浇了一头凉水的感觉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杏仁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甜腥的,带着一丝丝清凉的余韵。
他不管了。
他从那根滚烫的管道旁边钻了过去,肩膀擦着管道表面,过水之后的校服带着湿气在高温金属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煎东西时偶尔飘出来的那一小片白色蒸汽,在他肩膀和前臂横移的同时升起来,还没飘到胸口就消失在了漆黑的空气里。皮肤隔着湿透的布料感受到的热度还是烫得吓人,但至少不会立刻烧伤。
他一边跑一边喘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活下去。
不是因为他还有未竟的梦想,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远大抱负。只是因为——他不想死在这个管道里。不想死在这个热得像烤箱一样、臭得像垃圾场一样、不知道有没有第二个人来过的地方。不想让自己的尸体变成墙上的那些污渍的一部分,变成那些发给后来者的文件上那行冰冷的统计数字——
“约85%的切入者死在了Level 0。”
他不会成为那85%。
不是现在。
永康把剩下的杏仁水全部浇在自己头顶,冰凉的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混合着额头的汗水一起沿着鼻梁往下淌。他一边砸吧着嘴里面的水汽,一边朝更远处跑去,脚步越来越快。
他跑了很远。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跳跃,照在管道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每一个瞬间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象——有时是狭窄的通道,有时是宽阔的房间,有时是分叉的岔路。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他只是跑,朝着有光的地方跑,朝着可能更安全的地方跑。
温度开始下降了。
起初感受不到,但当他跑过一个转角的时候,一股凉风吹了过来,带着一种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空气。不是潮湿的热浪,而是一种干燥的、微微发凉的空气,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在拍打他发热的脸颊。
他停下来,靠着墙壁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肺在凉空气里有了一种被刺了一下的感觉,像是很久没锻炼的人在冷天突然跑了八百米一样。
但是他活着。
他活着。
永康在墙角蹲了一会儿,等心跳平稳下来之后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又碰到了一扇门。和之前看到的所有门都不一样,这扇门不是金属的,而是木头的。门板是深棕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门把手是铜质的,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暗淡的、柔和的黄光。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
是小房间——不对,比之前的那些房间大得多。天花板很高,大概有三米多高,空旷得很诡异。正对面有一排铁架子,靠墙而立,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架子上的隔板上堆满了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投射出复杂的影子。
永康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束逐一扫过每个隔板。
第一个架子。空的。第二个架子。空的。第三个架子——
他的手电筒的光停在了那里。
一个纸箱。
棕色的瓦楞纸箱,大约洗衣液盒子的大小,上面没有贴任何标签。箱子被胶带封着,但胶带已经干了,失去了粘性,一端翘了起来,像是一张张开的嘴。
永康把箱子搬到地上,撕开胶带,打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被一张纸包着。他把纸从箱子里掏出来,纸张薄的透明的,泛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黄色,在手电筒的光照下会反光。他把它举到手电筒光束的中央,眯着眼睛看那上面的字。
那是某种说明书——不对,是某个网站的打印页。图表。数据。还有一些英文和中文混杂的标注,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看不清。他翻了翻,发现这些纸好像是和“枪械”有关的什么东西的前面——枪械规格、子弹型号、拆卸与保养说明——
他停了下来。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块布。黑色的是什么布,摸起来硬硬的,有些地方磨毛了,但整体还是有人造皮草的质感。布被折成几层,像一个小袋子,里面裹着什么硬东西。
他把布打开,一个硬邦邦的黑块掉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上面。
那是一把枪。
永康愣了一下,然后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枪从地上抓起来。黑色的,金属的,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枪身是冷冰冰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手感受到一种工业制品的精致和冰冷。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试图回忆那些打印页上的图表。
好像是92F。
或者类似的什么型号。他不确定。
永康把枪举到手电筒光下,仔细看了看。枪管光滑而有光泽,弹匣的底部有一些划痕和擦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他模仿着记忆中电影里的动作,按下弹匣释放钮。
咔嚓。
弹匣滑出来,掉在他的手心里。他把它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子弹。
金铜色的、圆锥形的、在灯光下泛着暖光的子弹,一共三颗,嵌在弹匣里的黑色弹簧上,规规矩矩地排成一排。弹簧上面按着一种紧绷的、随时会弹起来的状态。永康把弹匣翻了个儿套在枪柄上,咔嗒一声卡进了槽里。
三发子弹。
永康攥着枪,虽然不多,但——这个分量还是让他胸口那根被拧了好久的弦突然松了一下。至少他不用再赤手空拳地面对那些东西了,至少他有了一个可以反击的工具,一个可以让那些实体在冲过来之前犹豫一下的东西。
他把枪塞进背包外侧的口袋里,又从架子上翻了翻,找到了两瓶杏仁水。瓶子上的标签和之前在Level 0马尼拉房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字体、一模一样的排版——杏仁水三个字旁边有一行细小的英文,他懒得去看,直接把它揣进背包。
架子上还有别的东西。一把生锈的扳手,一根断掉的绳子,一个空了的打火机。
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他拿起手电筒,走出房间。
走廊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灰色混凝土管道,冷风还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管道里的嗡嗡声还是没有停过。但他现在有了一个背包、两瓶水、三根能量棒、一把多功能刀、一台快没电的手电筒、一个带火的打火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
和一把装了三发子弹的枪。
够了。
他又走了很久。
经过了更多的管道、更多的门、更多的转角。有些门后面是死胡同,有些是空房间,有些放着没用的杂物。他有时候停下来检查一下,有时候直接从门前走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像是管道里的隆隆声,不像是他自己走路时的声响,也不像是在Level 0里听到的那种窗户没关严时的摇晃声。而是一种更加尖利的、细小的、微弱的——
“呜……”
永康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他隔壁房间的墙壁里。是动物的声音——不对,它听起来像动物的声音,但又少了什么,像一种更空洞、更干燥、没有灵魂的东西在模拟自己记忆里某个地方听到的一段回声。
他想起了在Level 1时看到的那本小册子上写的。
猎犬。
Entity 8。
危险等级4。
永康慢慢蹲下来,把手电筒关了。
完全的黑暗。
管道里的嗡嗡声变得更大了一些,像是那些机器在黑暗中可以不用再掩饰自己的存在。他的耳朵竖起来,试图捕捉那个声音的方向。
安静了很久。
然后——“呜呼——”
不一样了。比之前那个呜咽声更大了一些,更近了一些,更有力了一些。这声音在管道里来回弹跳,在墙壁和金属之间折射,让他分不清它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永康的左手中指勾在多功能刀握柄的圆环上,右手伸进背包侧包,摸到了昨晚捡到的那把冷冰冰的枪。枪的表面有一种黑黝黝的、冰冷的温度,顺着他的掌纹一道一道地蔓延,像在他的血管里结了一层薄冰。
刀子的刀刃在黑暗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就像一只机械蝴蝶贴在他的生命线上。
他放轻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
耳机里什么都听不到了,除了管道里那个稳定的、持续的低频音。心跳成了他唯一的伴奏,砰砰砰砰的,比他脑海里的节拍器快很多,又比真正的跑步速度慢那么一点点,不上不下的,越来越堵。
他转过一个转角。
手电筒开了。
光束切开黑暗,照在对面大约十米外的地方。
有一个东西在那里。
它是灰白色的,皮肤灰白,而且上面有些斑斑点点的深红色,像是血迹干涸的颜色。四肢骨感长条的、像折断后又被塞回壳里重新拼好的木架支撑,在地面上四足踏行。
奇怪的、非自然的步态。一边走一边带着浓重的、像是胸腔里塞了石头才能发出来的喘息声。
黑色的头发一团长在头顶上,油腻腻的,打了结,像一块腐烂的水草覆在它的颅骨上。
它有一双看起来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的东西。白茫茫的、没有瞳孔和虹膜的、两个纯粹的、发着光的东西。永康的手电筒照在它脸上时,那两个白点在看不见的视轴里已经朝他瞄准了。
然后它张开了嘴巴。
大嘴。
利齿。
多的数不清数量的、尖的、长的、层层叠叠的牙齿整整齐齐排列在它那张灰白色的脸上方的深色部分里,每一颗都被什么液体浸得湿漉漉的,在手电光下闪出亮晶晶的、没有温度的光芒。
它的嘴在咧着,像一个固定的、永恒的、不会动的笑容。
那不是笑容。
那是它的脸。
那是一台只需要猎物移动就会闭合的捕兽夹。
永康的下巴咬紧了。
丹田里的肌肉一紧。
他的食指在冰冷的金属护圈里——停留了不到一秒——他没有开枪。
他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猎犬的四条腿微微弯曲,身体前倾,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的咕噜声。那是它的狩猎姿态。它在等待,等待他犯一个错误,等待他迈出那一步,等待他转头看一眼身后,等待那一个短暂的瞬间让它的捕兽夹可以咬合。
转过墙角的一瞬间,猎犬动了。
它不是在冲刺——那是一种瞬间完成的、从静止到全速的跳跃式启动。它的后腿猛蹬地面,整个身体像被弹簧弹射出来一样朝永康扑了过来,姿势佝偻着、蜷着,四肢在半空中展开。
那一下扑过来,不像是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朝它扔了过来。
永康躲开了。
差一点没有躲开。
猎犬的爪子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去。
不是直接击中他——是击中了背包。
背包带子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撕裂的声音短促而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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