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红色岩石

永康在Level 3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过。灰砖墙壁，灰色地砖，头顶纵横交错的管线和电线，还有那持续不断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机器轰鸣声。那种声音不像Level 0日光灯的嗡鸣那样单调刺耳，而是由无数个不同的频率叠加在一起，高高低低的，像一首永远演奏不完的、没有人写的交响乐。

他的手电筒光束在前面两三米处晃动，不敢照太远。不是因为怕耗电——他还有备用电池——而是因为他总觉得照太远会看到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右手边出现了一个房间。

和之前看到的无数个房间一样，这扇门是金属的，表面布满划痕，门把手是那种往下压的长杆。永康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门后面的声音——只有机器轰鸣，没有别的。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右手去压门把手。

咔嚓。

门开了。

房间不大，大约四五平米的样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什么东西。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那些东西看起来是暗红色的，不规则形状，像是从什么地方敲下来的碎块。

永康走进房间，蹲下来，手电筒对准了那堆东西。

那是一堆岩石。

但不是普通的岩石。

它们的颜色是一种很深的、很浓的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之后冷却下来的铁块表面那种暗红。有些碎块的表面有细小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更亮一些的红色光芒，微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有些碎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粉末，在手电筒光照下反着光，像是某种矿物质结晶。

永康伸手去碰了一块小的。

岩石的表面是温热的。

不是烫，是那种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温度、但不会让你缩手的温热。他把它翻过来，借着光仔细看了看。岩石的断面是粗糙的，内里的颜色比表面更亮，带着一种类似玻璃的反光质感，像是有什么液体曾在这里面流动过然后突然凝固了。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气味。

“这是什么东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盯着那堆红色岩石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之前在Level 1的基地里翻过的一本M.E.G.物资手册。那本手册写得很厚，像是把很多种物品的介绍装订在了一起，他当时只是随手翻了翻，没有细看。

他努力回忆。

手册里好像有一种东西叫“火盐”还是“火石”来着……红色的，会发热，可以用作燃料或者热源。在某些层级里可以找到，但不要直接食用，也不要长时间接触皮肤……

是这个东西吗？

他不太确定。但他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确认。

永康想了想，把自己身上那个空了的杏仁水瓶从背包里翻出来——就是之前在Level 2里泼完了水的那瓶，他一直没舍得丢。瓶子是塑料的，透明，带着一点杏仁水的残留气味。他把瓶盖拧开，把那些红色的小碎块一块一块地捡起来，装进瓶子里。

碎块有大有小，大的像指甲盖，小的像米粒。他捡得很慢，因为有些碎块表面那层粉末会沾在手指上，摸起来滑腻腻的，像是什么矿物油脂。他一边捡一边在衣服上蹭手指，把粉末擦掉，然后继续捡。

用了大概五分钟，他把那堆碎块里能捡的都捡了，瓶子装了大约三分之一满。他拧紧瓶盖，在手心里掂了掂。

比空瓶子重了不少，里面的碎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永康把那瓶火盐塞进背包侧袋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了那个房间之后，Level 3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了。

走廊在这里分出了更多的岔路，房间与房间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随机和没有规律。有时候他穿过一扇门，发现后面是一个只有几平米的小隔间，隔间的另一面墙上又有一扇门，推开之后是一个长条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三个不同方向的分岔。有时候他沿着一条走廊走了很久，然后突然发现这条路通向的地方和他之前到过的某个房间非常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墙壁上的砖块颜色不太对，天花板上的管道走向也不太一样，像是某个人照着原来的图纸复制了一份，但复制的时候故意改了几个地方。

机器轰鸣声在加深的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

有些区域的手电筒光扫过去，什么也照不到——不是东西不存在，而是光线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在这种地方，永康会把脚步放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先确定地面是不是实的才敢踩下去。他的手掌心在这种时候会出汗，多功能刀的握柄变得滑溜溜的，他不得不多次在衣服上蹭干手掌。

有时候他会看到铁栅栏。

那些栅栏出现在走廊的侧边，或是在某面墙的中间，像是一扇被锁住的窗户，又像是某个关着什么的空间的入口。栅栏是黑色的，铁锈在光照下呈现一种暗红色的斑驳，像是渗出的血渍已经干透了。

他会从那些铁栅栏旁边快步走过去。

不是因为看到栅栏本身让他害怕，而是他总觉得——当他走过栅栏的时候，栅栏那边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这边。一种从黑暗深处延伸到他的皮肤表面的、无声的、无法确认的注视，让他的后脖颈一紧一紧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他走了很久。

机器轰鸣没有停过。黑暗没有退过。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过。

永康在一个相对宽敞的房间里停下来。

这个房间比之前的大很多，大约有十几个平方，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板和生锈的工具，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屑。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管还亮着，光线很弱，照得房间的一半亮一半暗。他把那半暗的区域用手电筒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东西之后，靠着墙坐下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Level 3？

不确定是不是叫这个。从Level 2的管道里走出来的。地方很大，全是走廊和房间，像Level 0，但不一样。墙是灰色的砖，地是灰色的瓷砖，天花板是金属的，上面全是管子和电线。

一直有机器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运转。响个不停，走到哪都有，找不到声音是从哪来的。

很多地方很黑。有些地方手电筒照不到底，光线会被吃掉。

有铁栅栏。不要往栅栏里看太多。

他停下来，咬了咬笔帽，又补了两行。

红色的岩石。发热，会反光。不知道有什么用，先收起来了。

没有看到其他人。也没有看到实体。但总觉得有什么在看这边。

他合上笔记本，拧开一瓶杏仁水，喝了几口。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脑袋里那种嗡嗡声忽然轻了一些。那些一直在耳边缠绕的低语、那些不知道从哪来的窃窃私语——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他喝下杏仁水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等了几分钟。

再睁开眼的时候，周围的黑暗似乎没有那么压迫了。虽然手电筒的光线还是照不到尽头，虽然金属栅栏还是在那里，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减轻了，像是有人把他后颈上那只无形的手松开了。

他站起来，拎起背包，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Level 3的时间像是在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流逝。他手表上的指针完全没有动过——从进入后室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手机也打不开。他只能靠身体的信号来估算：困了，饿了，渴了，累了。这三个信号交替出现，循环了大概三次。

他想，应该有一天多了。

也许是两天。

也可能是三天。

在他第三次感到饥饿的时候，他又找到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不大，比之前他歇脚的那个稍微小一点，但里面有一些他之前没见过的设备——墙上挂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半掩着，里面是空的；地上有散落的纸张，上面是英文，他看不懂大部分，只认出了一些单词，像是“警告”和“危险”。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什么东西在远处扇动。

那种声音他从来没听过，但他脑子里立刻就把它分类到了“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类别里。

很响。

非常响。

像是有一个人拿着两把巨大的蒲扇，在空气中猛烈地、有节奏地拍打。那声音从远处的黑暗里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伴随着空气的震动，他的头发和校服袖子都被风带动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把手电筒关上。

黑暗重新包围了他。他把身体蹲下去，缩在旁边的铁皮柜子旁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心跳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膛，速度快到像要把肋骨崩断。他用力咬住嘴唇，把呼吸压到最轻最轻，然后把身体缩得更小了一些。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现在他能听清楚了。不是蒲扇，是翅膀。巨大的、有力的、正在以极高的频率扇动的昆虫翅膀。空气在那东西移动的过程中被搅动着，形成一股一股的热风，一阵一阵地扑在他脸上。

然后它从他上方飞过去了。

他看到了。

在手电筒关掉、只剩机器轰鸣和黑暗的条件下，有一个轮廓从他头顶不远处掠过。

那东西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飞虫都要大得多。

它的身体是暗色的，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大致轮廓，但那轮廓足以让他辨认出一些特征——椭圆形的腹部，展开的翅膀边缘有锯齿状的轮廓，头部的形状是某种蛾子或者蝴蝶的样式，但大到了不该存在的尺寸。

它飞过去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渐渐远去，空气中的震动慢慢平息，只留下一丝类似鳞粉的气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去。

永康蹲在地上，没有动。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的膝盖蹲得发麻，久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久到他几乎确定那个声音不会再回来了。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打开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他面前的铁皮柜子上。柜门上有一道划痕，很长，从他的胸口高度一直延伸到腹部，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曾从上面刮过。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划痕的深度。

至少有两三毫米深。

永康把手缩回来，背好背包，从房间的另一侧走了出去。

之后的时间，他想，大概过了三天。

他没法确知到底过了多久。食物的消耗是最硬的证据——他在进入Level 3的时候有五根能量棒，在最初的“第一天”吃了两根，在“第二天”吃了两根，在“第三天”吃完了一根。之后他开始弹尽粮绝。

但这三天里他也没有白过。

他找到了一些东西。

在第三天——他自认为的第三天——他找到了第二个装满了火盐碎块的箱子。位置是在一个非常狭小的房间的角落里，那个房间藏在两个大房间之间的夹缝里，如果不是因为走错了方向，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房间的门。

火盐。

他现在叫它火盐了。

虽然他不确定这是不是M.E.G.手册里提到的那种东西，但这个名字挺合适的。红色的，发热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盐。

他拿出之前喝完的第二瓶杏仁水瓶——他进入Level 3的时候总共有两瓶空的，一瓶是他泼完水之后留下的，另一瓶是在Level 3的第二天喝完的——把那些碎块也装了进去。

现在他有两瓶火盐了。

在这个期间还找到了杏仁水。前前后后加起来大约有十瓶。有些是散落在货架上的，有些是装在纸箱里的，有些甚至就那么躺在地上，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他把它们全部收进背包，但背包容量有限，他只能背大概六七瓶，剩下的两三瓶他找了一个看起来牢固的铁皮柜子藏在里面，柜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有人拿了两瓶，剩三瓶，自取。”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这张纸条。

但万一有呢。

在第三天的后半段，他在一个架子上找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块透明的、矩形的东西。

大约三四厘米见方，大约一厘米厚，外表光滑，透着一种微微发黄的光泽，像是琥珀，但比琥珀更透明。四角是圆弧形的，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人精心制作出来的方块。

他的第一反应是某种糖果。

但糖果不应该放在Level 3的架子上。

他拿起来闻了闻。没有味道。又用手捏了捏，硬邦邦的，不像能咬动的样子。他放在灯光下观察了一会儿，看到方块内部有一些非常细小的、像是气泡一样的东西，均匀地分布在透明材质中。

皇家口粮？

这个名字突然从他记忆里冒了出来。不记得是在哪本M.E.G.手册上看到的了，可能是他第一天在Alpha基地翻过的那本，也可能是在Level 0的马尼拉房间里那个文件袋的后面几页。皇家口粮，后室中的稀有食物，据说一块可以管饱很多天，味道像米糕……

他没有吃。

不是因为他不想吃——他现在的粮食已经完全耗尽了，今天的能量棒已经吃完了最后半根，他把它掰成小块，每一块都嚼了很久很久，嚼到嘴里只剩下淡淡的咸味。

但是他没有吃那块透明矩形。

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的直觉，但在这地方，直觉通常比理性更可靠。

他把那块皇家口粮小心地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拉好拉链，继续走。

第四天——如果真的存在第四天的话。

永康正漫无目的地走着，手电筒已经不太亮了，换过一次备用电池也快没电了。他在Level 3里已经走了很久很远，周围的砖墙和管道早已失去了任何辨识价值，所有的转角都像是他之前走过的那些转角，所有的房间都像是他之前进去过的那些房间。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有人吗？”

是一个人的声音。

女性的。

清脆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喝水的人在很小声地呼唤。

永康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一刻他能描述的感受不是“惊讶”，不是“感动”，不是任何一种能把词贴上去的玩意儿。是一个巨大的、把他从头到脚碾压过去的事情。他的手先于大脑动了，手电筒朝那个方向转了过去，嘴唇张开，他甚至这个念头都还没成形——

然后他的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不是手，不是实质的接触，是第六感。

那种从Level 0开始就一直在保护他的、无法言说的、本能的东西，在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把“有人在叫我”判断为“好事”之前，提前一步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他脖子上每一个毛囊都竖了起来，冷气从头皮往下走，经过脊椎，经过两翼，一直蔓延到脚后跟和后腰。

不对。

有东西不对。

他的脚钉在原地，没有迈出去。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有没有人啊……我找了好久没看到路……”

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助和期盼。如果是平时的永康，在他还没有进入后室之前，在那些还在读书的日子里，听到这种声音他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帮对方。现在的他也差一点就走过去了。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那个人——而是因为他开始注意到，那个声音的结构是非常完整的。它不是断断续续的，不是边走路边喘的，不是边呼喊边咳嗽的。它的声母和韵母都咬得很清楚，标点符号都分毫不差地摆在各自身后。

像一段录音。

像一个不太确定正常人应该怎么在这样的地方说话的人，依据某种印象，拼凑出来的合成人声。

永康后退了一步。

手电筒朝那个方向一晃，在手电筒光束的尽头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轮廓。确实是一个人——或者说，看起来是一个人。中等身高，体型偏瘦，头发长度应该是中长发，深色的衣服，皮肤的颜色在手电光下有点发灰。

“你站在那里别动。”永康说。

那个“人”停了一下，然后朝他转过来。

“我刚到这个地方好害怕……你能带我出去吗？”

“你先别过来。”

那个“人”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比上一次稍微长了一点——大概两三秒钟的长短。两三秒钟，说起来不长，但永康能从中咂摸出别的东西。它不应该停顿的。一个被困在这里很久的人，看到另一个活人，第一反应应该是冲上来、哭出来、扑过来抱他，而不是站在原地等待指令然后按照指令执行。

但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做。

“你是谁？”永康问。

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来的？”

沉默。那个“人”站在那里，在手电筒光束的边缘，一动不动。它的面部表情看不太清，但永康注意到它的身体轮廓有点不太对——它的手臂垂放在身体两侧，但比正常人的手臂似乎长了一截，几乎快要到膝盖了。

永康又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能回答我，你就说。”

那个“人”没有说。

它开始往前走。

步伐不快不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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