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在Alpha基地待了一天。

说是“待了一天”,其实他也不确定到底过了多久。Level 1没有白天黑夜,日光灯永远亮着,灰白色的光从早到晚——或者说从始至终——照在这个巨大仓库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生物钟已经乱成一团了,但他用自己的方式估算了一下:吃过了三顿饭,睡过了一觉。

那应该算是一天。

白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熟悉基地。M.E.G.的后勤处给了他一个深灰色的帆布背包,不大,但做工结实,拉链顺滑。背包里已经预先装好了基础物资——三瓶杏仁水、五根能量棒、一把黑色的多功能刀,还有一张印着他名字和编号的塑料身份卡。卡片的角落里盖着M.E.G.的红色印章。

永康把身份卡塞进外套内袋里,斜挎上背包,在基地里转了一圈。

基地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帐篷区只是冰山一角,往深处走还有几排用废弃建材搭建的简易房屋,屋顶上压着防水布,墙壁上挂着地图和警示标语。有些房屋门口摆着金属台面,上面放着酒精炉和锅碗瓢盆,看起来是厨房。几根灰色的管道沿着屋顶下方的墙壁蜿蜒,接缝处偶尔往外洇着水渍。

他看到有人在一间房屋外面排队,走过去才知道那是食堂——每天在固定时段派发热食。早餐是稀粥和咸菜,但有人在煮茶,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永康路过的时候,粥的味道钻进鼻腔,温热的咸香让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他的背包里还有昨晚没吃完的能量棒。

他继续走。

基地的北侧有一排信息板,上面钉着各种各样的纸条和公告。有些是M.E.G.的官方通知——Level 3的实体活动频率上升,建议流浪者短期内不要前往;Level 6的探索任务取消,原因没有写明,只在那里画了一个粗粗的黑X。有些是流浪者留下的寻人启事,纸张泛黄发皱,上面贴着模糊的照片和一些简短的字句。

永康停下来,看了几秒。

“寻找王磊,男,二十一岁,左眼角有痣。最后出现在Level 1。知情者请联系帐篷区47号。”

照片上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永康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继续走。

基地的东侧有一片开阔空地,几个穿着M.E.G.灰色制服的成年人正在搬箱子——大小不一的棕色纸箱,上面印着编号和日期。箱子堆成一座小山,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层级回收来的物资。旁边有人在清点,手里的录音笔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滴滴声。

永康站在空地边上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那些人都很忙,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转身往回走。

他想起了陈远山说的一句话——“在这种地方,推理能帮你活得久一点。”

他现在还没有太多东西可以推理,但他在尝试。他在观察,在学习,在把这地方的地形、人员、规则一条一条刻进脑子里。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但他有一种直觉,一种从Level 0开始就一直陪伴着他的感觉——

在这地方,任何信息都可能是活下去的关键。

他在基地西北角发现了一条岔道。岔道口立着一个褪色的木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管道区”三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还有人往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尽量不要走太远,那边很黑很闷。”

木牌下面有人用图钉钉了一面小小的荧光贴纸,是夜光的,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永康站在岔道口,朝深处望了一眼。透过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一条狭窄的走廊向远处延伸,两侧是灰色的混凝土墙壁,天花板上只有零星的日光灯管在亮着,有些灯管已经烧坏了,留下大片的阴影。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略带铁锈的气味。

他的手抬起来,握住了背包带子的搭扣,指节微微发了力。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马尼拉房间那扇门时的心跳,想起那个黑色火柴人咆哮着朝自己冲过来时嗓子里涌上来的酸涩。

左脚抬起——他本可以迈出一步的,或者两步,但最终只是把它重新放回了原地。手指从背包扣上松开,垂在了身体两侧。

还不是时候。

他还不够了解这个地方。他还没有足够的水、足够的食物、足够的信息。贸然走进去,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身,往回走。

然后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身后走廊深处传来一声细小的响动,被管道和墙壁反复折射成一个变形的回音,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混凝土上轻轻摩擦了一下。

永康僵住了,全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但没有回头。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本能地朝有人的地方走去。帐篷区的光亮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清晰,直到他走进那片被日光灯照亮的空地,他才停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那道吱吱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做对了:他还没有准备好。

那天晚上——如果要说“晚上”的话——永康在后勤处分配的帐篷里睡了一觉。帐篷不大,只够他一个人躺平,地面上铺了一层防水布和一条薄毯,角落里放着一盏小灯,是那种太阳能充电的露营灯,光线温暖而稳定。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就睡着,盯着帐篷顶上的帆布接缝发呆,脑子里转着白天的见闻——那些写在信息板上的寻人启事、堆成小山的棕色纸箱、那把黑色的多功能刀在自己的腰带上轻轻晃悠。

然后他想起了那道吱吱声。

那是机器发出来的声音?还是管道本身的气流造成的?还是……某种实体?

他翻了个身,把身体蜷在薄毯里,睁着眼睛,慢慢等着困意浮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躲什么。但很快,他就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第二天,永康醒得很早。补给箱里没有找到牙刷,他只能用手接了一点杏仁水抹在牙齿上。那种药草般的甜腥味道混着薄荷牙膏的幻觉一起涌上口腔,他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了几下,吐在地上。

跟喷溅在水泥地上的血迹差不多,他想。然后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了回去。

背上那个灰色帆布包出门,继续走。他打算把基地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一边走一边记住关键位置的方位——这就是他目前的计划。

他穿过帐篷区,经过食堂,走过那排钉满寻人启事和灰色公告的信息板。木板前的走廊正在清扫,扫帚扬起的灰尘落在寻人启事的照片上,把那个年轻人的半张脸蒙住了。他在木板前多站了一会儿,视线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北侧走去。

北侧的走廊比帐篷区昏暗得多,头顶只有少数几盏日光灯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其余的已经熄灭了,灯管末端发黑,像是烧焦的骨头。空气里有老旧的金属锈蚀的气味,混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制剂味道,像Level 0的地毯,又不太一样——比那里更尖锐,更像某种被加热后的塑料。

他的脚步声在混凝土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对面偶尔有人走过,M.E.G.的灰色制服在阴影里一闪而过,没有人看他。

然后,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灭,而是一整片区域同时黑了。先是他头顶的那盏灯突然闪了几下,像是临终之人的最后一次眨眼,然后迅速地、悄然地、甚至来不及让人害怕,它就在某个瞬间彻底闭上了眼睛。更远处的灯光在视野边缘跳动了一两下,发出最后一阵短促而慌乱的光芒,然后接二连三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地熄灭了。

不是幻觉。

永康站在原地,瞳孔迅速放大,试图在黑暗中捕捉任何一点光。整个走廊陷入了一片半明半暗的灰黑之中,只剩下大约二十米外的一盏灯还在顽强地亮着,在无尽的黑暗中切出一块孤岛的边界。那灯光是惨白的,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歪斜的椭圆光斑。

永康的脚下意识地往那边挪动了一小步。灰色的混凝土地面在脚底冰凉坚硬,他踩到了一个小石子,发出一声细小的尖锐声响。

那声响在漆黑的走廊里被放大成某种回音,似乎惊动了什么东西。

永康僵在原地,不敢动。

耳朵里只有管道中轻轻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他之前从未注意过这种声音——那是一种几乎听不到的低频震动,像是机器在远处缓慢呼吸。他也从不知道Level 1的管道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个目光。

不是“看到”,是“感受到”。那种皮肤上突然起鸡皮疙瘩的感觉,那种后颈发凉的本能反应,那种身体比大脑更早意识到危险的警觉——像有谁在暗处盯着他。就像小时候独自走进没开灯的储藏室,身后有冷气慢慢爬上脊梁骨,回过头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敢转头,只用余光扫过连接着C区与管道区的那段岔路。

什么也没有看到。

然后什么东西动了。

那是一副悬在半空中的笑容。

它在黑暗中漂浮着,大约离地一米八的位置。两颗圆形的眼珠发出惨白的光泽,下面是咧开的、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的、可怕的弧形。牙齿一颗颗排在那里,不是人类的牙齿——太长了,太尖锐了,在它的嘴里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某种深海鱼的口器。它们发着光,那是一种惨淡的、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乳白色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也不是杏仁水瓶在灯光下的折射,而是某种更接近骨骼被高温灼烧后会发出的那种光线。

永康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认识它,虽然在现实世界中这不应该有任何意义。

他在陈远山给的小册子里看到过它的名字和插图——黑白素描画在那本已经卷边起毛的A5纸册子里,被陈远山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三个红色的感叹号。

笑魇。

Entity 3。

后室中最常见的敌对实体之一。

唯一可以用来分辨它们的是闪闪发光的眼睛和刻在脸上的巨大笑容——那是它们身上唯一能看见的部分。

其余的,都是黑暗。

但永康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身体。一个由某种不定形的黑色物质组成的、如火一般变化的身体——会变形,会膨胀,会卷曲成一个三米高的怪物来吞噬你。

他也在那小册子里读到了那个来自受害者的血书。

“当我畏惧地看向一侧,一只深邃如夜的野兽伫立在我眼前。那定然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我来不及多想,那野兽便化作一个三米高的怪物,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而他现在正站在这样的怪物面前。

照亮死亡的那一点灯光,是它唯一缺少的东西。

那张笑容在黑暗中朝他的方向转动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瞳孔的光芒微微颤动着收缩了一下,像是某种晶状体会对光线做出的反应,又像是某种猎手在遭遇意外目标时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它在看他。

它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永康的手开始发抖。他的皮肤表面能感受到那个怪物射出来的目光,冰冷而粘稠,让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脑袋里又开始回荡那种嗡嗡声——不是日光灯的声音,不是管道的气流声,而是某种从颅骨深处升起的、他控制不了的、混乱的低语。理智值降低的熟悉症状又回来了,像一位沉默而阴郁的老朋友,在危险逼近时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咳嗽了几声。

他开始后退。

一小步。又一小步。朝着二十米外那盏灯的方向。

他记起了小册子里的规矩。

笑魇会被光线吸引。

笑魇会追逐任何发光的物体。

但笑魇不会主动冲向被照亮的人。

只要待在光里。

保持眼神接触。

不要惊慌。

慢慢后退。

他退到了那盏灯的正下方。惨白的灯管就在他头顶不远处,发出细弱的嗡鸣。那声音现在听在他耳中像是世界上最悦耳的旋律。光笼罩着他,在他周围画出一块无形的领地。

那张笑容往后退了几步,正好嵌进黑色的塑料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惨白的眼珠和一排锋利的、微光闪闪的牙齿。

永康觉得自己暂时安全了。

那笑容似乎在黑暗中微微暗了一瞬间——是他的错觉吗?还是那个实体真的垂下了眼睛?它在犹豫。

他可以趁这个机会跑。

跑回有人的地方。跑回帐篷区。跑回日光灯密布、人群聚集、那个实体不敢靠近的大本营。

他深吸一口气,心脏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膛。他的脚后跟已经抬起来,重心往左脚倾斜。他偏过脖子,只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漆黑一片的走廊——

走廊很暗。只有大约五十米后,三根日光灯管还在亮着。三根苍白的、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灯管。光柱在混凝土墙壁上铺出一层薄薄的、泛着冷色调的铺盖,看起来就像战场上一个已经快撑不住的急救站。

二十米到那盏孤灯,五十米到那片残光。

他或许可以赌一把。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管道里的嗡嗡声。

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在他和那片残光之间的那一段黑暗里,漂浮着一模一样的微笑。

一样的惨白的光泽。

一样的弯月形的可怕弧度。

一样的层层叠叠的、像是从颧骨一直裂开的扭曲笑容。

左边那个身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目光一直盯着他。

他已经没有空白的墙壁可以退向任何方向了。

跑。

背包的带子勒紧了他的肩膀,多功能刀在腰间叮当作响,那声音在这样的死寂中听起来格外刺耳。他的脚步在混凝土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声响,回声在整个走廊里来回弹射。杏仁水瓶在背包里骨碌碌地滚动,与那个打火机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细碎的、不合时宜的声响,像某种可笑的、慌张的前奏曲。

他跑过了那盏孤灯。

它的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投射在走廊的墙壁上。那个影子在墙壁上飞快地向前奔跑着,被天花板上不时出现的断断续续的灯管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断裂的部分是浓郁的、令人晕眩的黑色。那些黑暗横切在他和自己之间,像一条一条张开的黑色裂缝,随时会有笑容从里面长出来。

但又一个笑容出现在他右侧的一扇门边。

惨白的瞳孔在黑暗中猛然睁开,那颗看似沉睡了很久的晶体在眼眶里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目光穿过黑暗,准确地捕获了他的身影。

永康猛地转向左侧,肩膀差点撞上墙壁。

头昏。

脑袋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低语变成了耳语,耳语变成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窃窃私语。母亲的声音从记忆中钻了出来,像湿冷的蛇一样缠住他的后颈。

都怪你。

他疯狂地甩头。

更多的笑容从不同的方向浮现了。

不是幻觉。

每一张都和之前那一模一样,惨白的,层叠的,扭曲的,尖锐的,在黑暗中齐刷刷地睁开眼睛,齐刷刷地张开嘴巴,那些牙齿像一排排锋利的匕首,在黑暗中发出整齐划一的光芒。

它们在看他。

从他身后,从那盏孤灯的方向,从右侧的门边,从左前方岔道深处。

所有这些惨白的、闪闪发光的笑脸都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鼻子,没有人脸的其他部分,只有一排排发着光的牙齿和一双双发着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组成了某种可怕的、不和谐的“合奏”。

光越来越少了。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这里几乎全部熄灭了,只剩零星几盏还在苟延残喘。永康从一个光斑冲向另一个光斑,每一片光亮都是他在这个黑暗海洋里的救生圈——光在缩小,在腐败,在变得更暗、更冷、更短暂。他开始看不清两侧的墙壁,脚步也开始不稳。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管道口。

不是Level 1常见的通风管道那种方方正正的金属隔栅,而是一个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的管道,从墙壁下方伸出来,像一个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巴。管道口没有隔栅——隔栅已经被拆掉了,要么掉在某个角落里,要么被什么东西撞开了,永康看不清,他没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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