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旧烽楼
“拿下。”
许文鹤这两个字落地时,帐前那几名一直按着刀柄不曾真正上前的监军属官,这才像得了最后一道准许,齐齐往前逼了一步。
可即便逼到了这一刻,真正敢第一个伸手的人也还是迟疑了一瞬,本能地怕自己成了第一个被撞碎骨头的倒霉鬼。
北境军中的人本就被寒疾抽走了大半,伤兵营、医帐、主城医馆三处都在用人。偌大中军帐前,此刻能站在这一圈里的,多是监军手下带来的属官和杜衡临时借用的几名亲兵。
许文鹤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催,只好整以暇地看着。
终于,有人试探着伸出手来。
下一瞬,宋昭自己解下了腰间佩刀。
那把刀被他握了多年,刀鞘边角都被掌心磨得发亮,柄上缠着的革带因常年摩挲而颜色极深。季柠曾见过他握着这把刀立在风雪里,也见过他在最险的时候用这把刀逼退追兵。此刻他连半点留恋都没有,随手便将它搁到案上,动作干脆得像是在还一件暂且用不着的旧物,而不是被人缴械。刀一落案,发出沉沉一声,竟把周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脚步都压得顿了顿。
“怎么?”他抬眼扫过前头几人,语气淡得很,“不是要拿人?”
这话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讥诮。那几名属官被他说得脸上一热,终于咬了咬牙,拿着铁索上前。铁索冷得发亮,靠近时发出极轻的一阵细响。季柠站在一旁,看着那几条铁索离宋昭越来越近,只觉得心口那股憋闷的火几乎要顶出来。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动,可知道归知道,真看见这一幕时,那股无力感却还是像潮水一样扑上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压进水底。
可宋昭自己却半分不见狼狈。
他甚至连眉都没皱一下,只将双手略略往前一递,任由那些铁索落在腕上。铁器触肤的一瞬,发出一声很轻的“喀哒”声。那声音原该叫人听出屈辱和被制,可奇怪的是,落在他身上时却只显得冷,在他平静到近乎轻蔑的神色里,那几条锁链反倒像成了什么不体面的东西,被照得无所遁形。
他这样的配合,反倒叫许文鹤眉心也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许文鹤到底不是霍青那等沉不住气的武人,他很快便压下心头那点不适,拂了拂袖口,仍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将军既肯配合,自然最好。只要后续查清,若真无谋逆之心,朝廷也不会冤了你。”
宋昭抬眼看他,唇边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笑意极淡,甚至还没成形便已散了,可看在许文鹤眼里,只比当面讥讽更叫人不舒服。
“把人带去偏营。”许文鹤没有再与他多言,转而吩咐左右,“单独看押,不得与外头私通消息。旧档库、军粮旧账、药渣封样与案堂正录,一并封存。今日之内,先誊出三份副本,两份留北境军府,一份急送京中。”
这几句安排下得极快,显然并不是方才临时起意。属官们得了令,立刻分作几拨散开。有人去封旧档库,有人去拿药渣封样,有人则直奔案堂抄录和副本。整个北境军营都像被一张早已铺好的网罩住,只等许文鹤这一声令下,便立刻开始一点点收口。
季柠听着,心口越发发紧。
所有的真相,都要被他们重新装进箱子里,再按他们的章法往京城送。那些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那些藏在旧册里的名字,那些药渣里还未验明的线索,那些足以证明寒疾有异、景和旧案有鬼的痕迹,全都要落到许文鹤和杜衡的人手里。
一旦东西离开北境军府,便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刚想说什么,宋昭却已先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快,其中蕴含的意味深长,几乎没有任何安抚意味,只像一道压制,硬生生把她胸口那句要冲出来的话压了回去。
季柠死死咬住牙,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指尖在袖中攥得极紧,连掌心都掐出了痛意。她心里清楚,宋昭此刻没有抗命,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再说,不是因为认了,而是因为这场局根本不是为了让他讲清道理,只是为了逼他拔刀。一旦他今日在这帐前动了手,那些人手里那卷密诏便能名正言顺地把叛国嫌疑四个字钉死。
所以他宁可先被押走,也不肯给他们这个立刻定死他的机会。
宋昭被带走前,脚步只在她身边极短地停了一下。
他没有真正转头,只侧过目光,极低极快地落下一句:“记住。”
这两个字太短,短得旁人只当是他对着监军和属官说的什么冷话。可季柠听明白了。他要她记住今日这些人的每一张脸、每一只手、每一道被拿走的册子、每一封将往京中去的副本。
这份近乎霸道的托付,叫她喉咙一紧,连眼眶都隐隐发热。她终究还是没看他,只死死把那两个字压进了心里。
秦岐被松开时,肩背仍僵着,脸色却难看得吓人。他显然也明白眼下不是替自己喊冤的时候,只一双眼死死盯着被带走的宋昭,像是恨不能当场掀了这群人的皮。可最后,他也只是猛地低下头,将那一口几乎要冲出来的怒骂压回了喉咙里。倒是许文鹤,直到这一刻又端回了那份不紧不慢的体面,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监军应尽之责。
“封库。”他再次开口,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堂上所见所闻,未得军府与监军共印之前,任何人不得私传。违者,以同谋论。”
这话一出,方才还在帐外围着的那些人便更不敢说什么了。
北境军虽不喜欢监军这一套,可真拿同谋二字压下来,谁也担不起。
于是这一场按人、封库、取证,竟真在一种极诡异的秩序中迅速往前推了下去。旧档库被贴了封条,药渣封样与那几张方子被装进匣中,案堂记录也被誊成副本,连秦岐的药箱都一并封好。杜衡站在一旁看着,神色里那点先前尚还克制着的得意,终于慢慢浮了出来。
他甚至不急着说话,只是偶尔抬手指一指,便有亲兵把东西搬到指定之处。那模样不像一个医官,倒像早已熟悉了这一切的审案之人。季柠看着他,只觉得这人身上的药香都变得腥冷起来。
黄昏之后,军营里渐渐安静下来。宋昭被押去了偏营,外头多了两层守卫。许文鹤的人牢牢守着旧档库和案堂,任何人不得靠近。霍青尚未从南营回来,秦岐被盯得极紧,连去医帐看诊都需有人跟着。季柠也被勒令暂居原处,不得擅自走动。
所有人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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