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蘅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谈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发起毛来。这种感觉很陌生。在郑家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被捧着、被顺着、被小心翼翼地讨好着。

从没有人敢这样看她。那目光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清,也不敢看。

她想起方才道坛上裂开的那柄桃木剑,想起老道士屁滚尿流的模样,想起那道劈开天幕的闪电。

郑蘅咽了口唾沫。

“你、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她的声音比方才虚了不少,底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我好心好意来给你送药,你不领情就算了。谈芷,你等着,有你求我的时候。”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裙摆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半步,头也没回地消失在门外。

谈芷没有看她离开的方向。

门重新合上,屋子里又暗下来。她坐在床边,腹部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烧。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扎的布条上又洇出了新鲜的红色。

她的目光从伤口上移开,落在窗外灰沉沉的天色上。

朔方郡已经失守了。

这几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胃里。郑老爷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那么笃定,笃定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可是梦里那些人,梦里那些画面,还有梦里还活着的父母,都像一根烧红的钩子,勾着她的心口往外拽。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如果一切真的还来得及。

那她就不能坐在这里。

谈芷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柱稳住身形。腹部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生疼,她咬住嘴唇没出声,等那阵疼缓过去,才松开手,朝门口走去。

她伸手推开了门。

潮湿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

门口守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身量瘦小,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却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站在门槛外面,伸出一只手挡在门框边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小姐,风大雨凉,您不能出去。”

谈芷看了她一眼。

她不认识这张脸。一个陌生人,拦在她的门口。

“让开。”

小丫鬟没有让。她咬着下-唇,眼圈已经红了,可还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那只手死死扣着门框,指节泛白。

“小姐,您伤还没好,大夫说……”

“我这儿不需要人伺-候。”谈芷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意,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小丫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眼泪来得又急又凶,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啪嗒啪嗒砸在青布衣襟上。

她也不去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谈芷,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我不是谁派来的人。”

她的声音又细又颤,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倔劲。

“小姐,三日前,我险些被山匪杀了。是小姐救的我。”

谈芷的脚步停住了。

“美人坡上,那些山匪屠了我们整个村子。我爹,我娘,我阿弟,都死了。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我以为我也要死了。”小丫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却越发清晰,“然后小姐来了。”

“小姐一个人,一把刀,把那些山匪全杀了。浑身都是血,山匪的血,还有小姐自己的血。杀完最后一个,小姐就倒下了。”

谈芷看着她。

这些事她一点印象都没有。美人坡,山匪,一把刀。脑子里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这个场景的印记。

可是这个小丫鬟的脸上的泪水是真的,声音里的颤-抖也是真的。

“小姐倒下之前对我说,送我去郑家。我就把小姐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燕绥城。小姐在发热,一直在说胡话,说朔方郡,说援军,说一定要赶到。”

小丫鬟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自己抹成了花猫,“我走了好久,才找到郑家。”

“所以我不是谁派来的。”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谈芷,“我的命是小姐的。小姐要是赶我走,我就无处可去了。”

谈芷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青禾。”小丫鬟吸了吸鼻子,“青草的青,禾苗的禾。”

“青禾。”谈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你说你是我的人?”

“是。”青禾跟进来,站得笔直。几乎没有犹豫:“我的命是小姐的,自然是小姐的人。”

谈芷看了她一眼,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翻过两只杯子,各斟了半杯凉茶。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对面。

“坐下说话。”

青禾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谈芷。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捧住茶杯,像捧着一件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里发生的事,”谈芷端起自己那杯茶,没喝,只是拿在手里,“你都知道?”

青禾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气愤。

“知道。”她咬着牙说,“她们绑着小姐,让道士对您舞剑,说您是邪祟附体。”

“我都听见了,那个郑家姑娘说要让小姐去当替死鬼。小姐,您都这样了,她们还盘算着害您。”

她放下茶杯,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恳切。

“小姐,不如我们走吧。趁现在,离开郑家。我有力气,我能干活,我可以照顾小姐。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等小姐养好伤……”

“不能走。”

谈芷的声音不大,却把青禾的话全截住了。

“为什么?”青禾不解,“小姐,她们那样对您,您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谈芷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看着杯中凉茶上映出的一小片天光。

郑家这条路,是她拼了命才找到的。郑隽是她的舅舅,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到底沾着一层亲。

他在节度使面前说得上话,又是燕绥城里的官。她千辛万苦从朔方郡杀出来,带着一身伤找到郑家,不是为了听一句“朔方已失守”就放弃的。

郑老爷说她来晚了。可是梦里那些画面告诉她,也许还没有晚。

就算郑老爷不肯出兵,她也要亲自确认。她得回朔方郡去。在回去之前,她需要留在燕绥,需要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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