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令山故意把“一家人”三个字咬得极重,边说边往朱介甫身边走了两步,摆出一副长辈疼惜小辈的宽厚模样。

他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口吻,想把那一笔一笔明明白白的亏空都归到“笔误”上去。

宝意抬眸看向他,眼神清冷:“三太公,笔误只会差之毫厘,不会接连多笔原料损耗都凭空多出数两,无签字出库的首饰,也算不上细微差错。若是一处两处记岔了,那还说得过去,可眼下处处都是出入对不上、经手无人签押的账,恐怕就不是一句笔误能带过去的了。”

她不紧不慢几句话,却句句都点在要命处,直接把朱令山一早准备好的和稀泥说辞堵得严严实实,连个转圜的缝都没留下。

朱令山被怼得一时语塞,脸色不由僵了几分,干咳两声,强撑着把眼底那点慌乱压下去,继续辩解:

“宝意啊,铺头好多事你不明白的。这些说不定是工匠做工时不慎遗失零碎金屑,日积月累积攒下来,才多出损耗,哪里就能断定是有人刻意谋私?而且,咱们银楼匠人伙计那么多,边个可以担保个个手底下都仔细?总不能因为一点拿捏不准的损耗,就把自家人都往坏处想。”

他越说声音越虚,到后面已带上了几分不自然的絮叨,试图把水搅浑,把那一笔笔明白账都说成是底下人失手造成的常年积损,好把自己撇干净。

“金屑都会统一回收熔炼重铸,每一笔零碎损耗都会登记在册。”

宝意合上手中账本,语气却是不疾不徐——

“所有回收金屑账目清晰,和虚报的损耗完全对不上。若真如三太公所说,是工匠平时遗失的零碎金屑累积所致,那回收册上就该有对应的金屑入账。”

“可奇就奇在,如今回收的数目纹丝不差,损耗却凭空多出来这么多,多出来的金子总不会自己长脚跑了。三太公若是对我的话存疑,咱们可以叫来工坊所有工匠逐一问话,细查每一道工序的经手情形,也能追查无签字出库的首饰流向何处。”

她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把每条退路都预先堵死,又摆出了一查到底的架势,半点不容含糊。

这话落在朱令山耳里,不啻一声闷雷。

追查到底,定然会将暗中盗取倒卖的事情彻底曝到那时,不单是眼前这些账目上的亏空藏不住,就是往日里几人合起伙来从原料里做手脚、截下成品暗中脱手的旧账,也会被一件件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

朱令山心里顿时慌乱起来,若是真的当众彻查,他们几人的所作所为就会公之于众,不仅脸面尽失,还会彻底惹怒朱介甫,再也别想从朱家捞取半点好处。

他额上不觉渗出一层薄汗,喉头上下滚动,先前预备好的那些托词全都被打散在嘴边,竟一句也再说不出来。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无法从容狡辩,于是,便看了一眼朱秀莲。

这一眼递得又急又沉,满含着求助催促的意思,只盼这个素来会拿捏分寸、又能哄住朱宝意的侄孙女出来打打圆场,好歹先他们眼前这一关渡过去。

朱秀莲自打进了账房便一直在旁暗暗观察,见朱令山被朱宝意三言两语逼得连连后退,心知再这么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难以收拾。

她本就是几个人里头最会看人下菜的一个,见朱令山递来眼色,立刻会意,便往大哥朱介甫身边凑。

朱秀莲脸上堆着惯常的和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劝:“大哥,这好端端的怎么查起账来了?是不是底下哪个不长眼的惹了咱们家大小姐宝意生气了?”

“要我说啊,咱们都是一家人,手底下做账难免有个记错漏记的,这么兴师动众翻所有账本,传出去叫外头的客人听见了,还当咱们宝盛银楼出了什么大纰漏呢,影响生意可不太好。”

她话里话外全是一副和事佬的调子,又故意把朱宝意要查账的事往小处引,只说是年轻人气盛同底下人过不去,绝口不提账本上已经查出来的实打实的短亏。

一心只想着把这件事轻轻巧巧地按在“家丑不可外扬”的由头上,叫朱介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话一出,朱令山心里莫名一跳,竟隐隐生出点不太好的预感来。

那预感起初只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从心口一直牵到嗓子眼,叫他连呼吸都短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朱秀莲,又去望朱耀祖,只见朱秀莲一双手在袖子里绞得指节泛白,朱耀祖更是目光游移躲闪,不知该落到何处。

两人都是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到底一句话也没能憋出来。

宝意却像是早算好了一般,眼角眉梢不见半分慌张,反倒透出几分从容沉静。

她抬眼冲着他们笑了笑,那笑意浅淡如常,却叫朱令山后背一阵发凉。

“说来也巧,送金料的来了,三叔公,二姑妈,还有耀祖哥,不如跟咱们一块儿去点货,也看看这批货对不对数。”

她话虽说得轻巧,落在几人耳中,却如同一面鼓在耳边骤然敲响,震得三人面色齐齐一白。

朱令山哪里敢去,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两条腿更像是灌了铅一般,牢牢钉在原地挪不动分毫。

他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声音都虚了几分:“我……我还有点事要去后头库房看看,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一边说着,一边便要侧身往门外挪,只想赶紧离开这要命的地方。

“三太公,这会儿也不必急着走。”

宝意往前一步,不偏不倚拦在他门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此刻温温柔柔地就站在门边,倒像是生生把这道门堵成了铜墙铁壁。

“听说昨日就是三太公对接的这批金料,你不去点收,我和阿爸哪里知道对不对得上数?再说了,这批货说是景明联系的货主,照理说,里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最后那句话,她吐字格外清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令山,像是在等他一句准话。

一提陆景明,朱令山的脸更白了,连唇上那点仅存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只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额角的汗珠子却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再看朱秀莲和朱耀祖,面色也不好看。

朱秀莲强撑着站住,嘴角抽动了片刻,到底没能再挤出惯常那副和软的笑。

朱耀祖更是低着头,只恨不得将自己缩到墙角去,生怕旁人注意到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