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璟城听到丁繁缕叫他,一挥手把长枪丢给侍从杨柏,掸掸身上的灰就进往屋里走。
他风风火火走进去,“爷爷,您找我?”
丁繁缕按着礼数给他欠身行礼,然后坐回老侯爷床边。
霍璟城见状几不可察地皱皱眉头,走近些问:“什么事儿啊爷爷?”
老侯爷咳嗽两声:“咳咳……眼看快到快年关,原以为我这把老骨头捱不过这个年,多亏了繁缕,看样子还能再挺挺。”
霍璟城想打断老侯爷说丧气话,被老侯爷抬手制止了。
老侯爷续道:“今年这个年咱们府上好好热闹一回,一来除旧岁,二来给你庆功,三来给繁缕解闷。”
丁繁缕被这个“三来”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侯爷,我一点都不觉得闷。”
“你才多大。”老侯爷佯怒道,“小孩子家成天被圈在院子里哪有不闷的,正巧城儿这几日得空,让他带你去外面透透气。”
丁繁缕闻言扑通一声跪下来,扒着老侯爷床沿,哀求道:“侯爷,我不要透气,您别赶我出去……”
霍璟城极力忍住了想伸手搀扶她的冲动,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老侯爷叹口气:“快起来,我何时说过要赶你。府上人多眼杂,城儿做事稳妥,让他带你我才放心。”
丁繁缕眼眶含泪,到这时才信了老侯爷是真没有别的意思。
但她还是摇摇头,“可是,我和小侯爷……这不合规矩。”
老侯爷教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戴着帷帽出门,谁要问你是谁,死不认账即可。”
“啊……?”丁繁缕傻眼了。
反倒是霍璟城迅速领会了老侯爷的意思,拱手道:“孙儿明白,一定把爷爷交待的事都办好。”
丁繁缕从老侯爷寝屋出来人还怔愣着,鼻尖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瞧着分外可怜。
兰心路过瞧见了,捂住嘴巴低声关心:“姨娘怎么了?可是侯爷训你了?”
丁繁缕沉默着摇头。
片刻后,霍璟城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兰心一见他吓得肩膀一颤,急忙行礼退下了,大家都有些怕他。
霍璟城站到比丁繁缕矮两个台阶的位置,欠欠地问:“姨奶奶想去哪儿透气?”
丁繁缕吸了吸鼻子,视线聚焦到面前那张脸上,不得不说,这张脸生得实在是好。
长年累月在沙场,居然还是细皮嫩肉的,身上既没有读书人的酸腐味,也没有行伍出身的杀戮气,只有与生俱来的贵气,和身为天之骄子的傲气。
这般得天独厚的英姿,难怪叫许多闺阁佳人一见难忘。
“姨奶奶?”
丁繁缕被他一声叫回了魂儿,惊觉自己失礼,忙道:“我都可以,小侯爷定吧。”
然后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霍璟城玩味地看着那道背影,挥手叫来了杨柏。
丁繁缕幼时养在西京外祖家,十二岁外祖离世后才跟着父母来到京城。
在京城这些年,她每天除了家里就是医馆,几乎没去过其他地方,更不知道京城哪里是游玩享乐的好去处。
丁繁缕早上服侍完老侯爷吃饭用药后,就称病回了自己卧房。
她住得偏,平日里除了来洒扫的女使外,几乎没人会经过这里。
她戴上帷帽,很轻易就从观松居溜了出去。
霍璟城安排的马车就停在靠近观松居的小门外,杨柏候在马车前,等她走过来,帮她掀开帘子。
霍璟城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隔着帷帽纱帘,刚巧对上那双微讶的杏眸。
丁繁缕没想到霍璟城也在车内,她此时僵在车门口,像被定身一般,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霍璟城抓着她的衣袖,一把将人拉了进去。
待丁繁缕坐稳后,他对着帘外吩咐,“走吧。”
杨柏大嗓门吼了一声“驾”,马车又稳又疾地驶了出去。
马车宽敞,足够五六个人坐,可丁繁缕反倒觉得拥挤得很,浑身不自在。
她使劲往角落里挪,连同铺散开的斗篷一并收了回来。
霍璟城支着手,眼睁睁看着腿边那片鹅黄色衣角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笑道:“姨奶奶这是又把我当作瘟疫了。”
丁繁缕谨言:“妾身没想到小侯爷也在车里。”
霍璟城今日没穿平日练武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靛青色银云纹常服,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他懒散道:“在街上骑马太过引人注目,不如坐在车内,还能同姨奶奶说话解闷儿。”
丁繁缕没理会他语气里的调侃,“敢问小侯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爷爷叫我带你透气,自然是去山明景秀、人烟稀少的好地方了。”
丁繁缕悄悄捏紧衣裙,心里暗自雀跃起来。
她进侯府三个月,每日围着药炉打转,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天,说不闷是假的。
马车从城中一路穿行,最终到了郊外一处静谧之地。
马车停稳,杨柏的声音响起,“小侯爷,到了。”
丁繁缕跟在霍璟城身后下了车,没了院墙和房屋遮挡,冬日冷风狂吹。
杨柏驾着马车去喂马,独留她和霍璟城在原地。
丁繁缕将身体缩进斗篷里,帷帽上的垂纱被风掀起,她慌忙去拉。
霍璟城拦住她,“把帷帽摘了吧,这里只有你我。”
丁繁缕掀开轻纱一角,左右看了看,果真四下无人。
待摘下帷帽,她才终于看清周围的景色。
他们正在山脚下,面前是一处广阔华丽的水榭庭院,亭下河水冻结成冰,冰上覆盖着一层白雪,几株红梅迎风而立,幽香绵长。
“这原是我母亲陪嫁中的一块风水宝地,后来我父亲在这儿修了这座庭院。这地方依山傍水,最是消暑,只可惜如今是冬天,景色要逊色许多了。”霍璟城话里满是遗憾。
丁繁缕只恨自己只有一双眼睛,无法将身前美景一并收入眼底。
“轻盈照溪水,掩敛下瑶台。”丁繁缕望着那几株红梅,“只此一眼,便已不负此行了。”
霍璟城轻挑下眉,“我以为你只通医术,不晓诗书呢。”
丁繁缕神色一敛,恭顺道:“小侯爷嫌我卖弄了,妾身以后不提了。”
霍璟城一笑:“我断没有笑你形如白丁之意,你可莫要冤我。”
“岂敢,在小侯爷这等‘大儒’面前,‘白丁’都是抬举我了。”
霍璟城笑开了怀,“看来侯府不仅框住了你的人,也把你的性子给一并框了,如今出来,嘴皮子利索多了。”
丁繁缕朝他颔首,“仗着小侯爷度量大罢了。”
霍璟城确实不忌讳这些,他拿过丁繁缕的帷帽,走在前面。
“外头冷,冻坏了姨奶奶爷爷恐要责备我,我们进去吧。”
丁繁缕谨慎跟在他身后,一路留意着四周,直到进了暖阁都没见到半个人影,这才确定霍璟城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把下人都给屏退了。
茶壶在炉上煨着,霍璟城给丁繁缕倒了一杯,“喝些热茶暖暖吧。”
丁繁缕脱下斗篷,捧着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微甘,茶汤亮透,入口好胜山泉。
她眼眸一亮,“这茶可是山间雪烹的?”
“正是。”霍璟城隔着窗子指了指,“就是后面那座山。”
丁繁缕遥遥望过去,那山东面缓西面陡,山间松树成野,积雪未融。
霍璟城见她感兴趣,便讲:“若在傍晚从东面骑马上山,站在山顶,面朝西面峭壁,可赏红霞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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