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门外的喧嚣渐次远去,陆廷芳回到翰林院,步入值房。一缕清冽的晨风随之卷入,案头散乱的稿纸应声翻飞,簌簌作响。
他摘下乌纱搁在案角,目之所及,谢知衡正伏案校修典样,笔尖沿着栏线一丝不苟地推进。脚步声入耳,笔锋只微微一滞,眼皮都不曾掀动。
陆廷芳也不绕弯,几步跨到案前,垂目望向谢知衡,“你昨日呈上的题本,今早朝会,诸公为此争得面红耳赤,险些掷笏相向。”
值房里几支笔齐齐顿住,四五个编修、检讨面面相觑。
陆廷芳寥寥数语剖陈始末:朝堂为此事分作两歧,一党主查工部,一党倡言“一体究治”,陛下准了都察院会同吏部勘核,特钦点编修谢知衡会同协办。
话音落地,值房里似被抽走了声息,几息之后才重新流动。
周编修将狼毫搁回笔架,指腹在虎口处不紧不慢捻了两圈,“谢编修入馆不过两月,便入了天听。我等埋首十载,积稿盈箱,也未曾摊上这等机缘。看来这家世门第,终究胜过满腹文章百倍。”尾音拖得绵长,酸意几乎漫出纸窗。
旁边孙检讨从稿纸后探出半张脸,搭话道:“都察院拿人,吏部调档,走这么一遭,回来功劳簿上便多一笔实绩。将来青云直上,可别忘了这间值房里还有几个替你研墨的。”
谢知衡没接茬,笔尖悬在栏线上方,一滴墨悬而不坠,映着天光晃了晃。
沈砚清踱至谢知衡身侧,斜睨周编修一眼,“那题本摊在案头,诸位原比谢编修先瞧见。论起谁去呈递,个个推说案牍繁忙、抽身不得,退避三舍。昨日她提心吊胆呈上去,受了多少讥诮,诸位也应有所耳闻。怎么,只看得见青云直上,看不见如履薄冰?”
他冷笑一声,屈指叩案,笃笃有声,“案归都察院,核在吏部,谢编修居中奔走,看似近水楼台,实则左右掣肘。功劳簿上无名,罪责簿上有份。此等美差,下回轮到诸位,沈某定当率先道贺。”
这话一出,满屋那股酸劲像被扎了个眼,泄了大半。
正僵着,廊下靴声已到门前,竹帘一挑,内监含笑而入,尖声宣道:“陛下口谕——”
众人闻声离座,整衣跪下,垂首听宣。
“着翰林院编修谢知衡,赴宗人府,会同府僚,核玉牒簿籍,厘正脱误。玉牒所载,一字一句,俱要核清,不得遗漏,不得妄增。”
谢知衡叩首,“臣领旨。”
内监略一颔首,转身没入帘外。
谢知衡搀着陆廷芳起身,低声道:“掌院,圣谕只说厘正,未言哪一支。学生愚钝,还请掌院点拨一二。”
陆廷芳轻咳一声,瞥她一眼,拂袖而去。
谢知衡与沈砚清对了个眼色,跟出门去。一路无言,拐进西侧夹道,高墙遮了天光,日影窄得可怜,四下只剩蝉鸣聒耳。
陆廷芳面向红墙,“晋王一支,先帝朝已从玉牒上削除。眼下案子有了反复,称遭人构陷。陛下既开了这个口,你自行掂量。”
谢知衡谢过,出翰林院,过长安街,往宗人府去。
宗人府在长安街南,门脸不大,内里三进深院。管档韩主事迎出来,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笑纹像是拿尺子量过,活脱一尊新塑的泥菩萨。
“谢编修奉旨核牒,下官自当效力。只是宗支簿籍非同小可,系禁中秘档,无正式敕书不得调阅。编修此来,持的是口谕……”
谢知衡作势起身,“既如此,本官这便去面圣请旨。只是届时敕书上添的便不止‘核牒’二字。‘宗人府阻格御差,稽延上命’,这十一字,韩大人可觉得值?”
韩主事面上笑意一僵,旋即又堆上去,似墙皮剥落处匆忙糊上一层新泥。
“谢编修息怒,且听下官将话说完。此系先帝朝旧案,涉及宗室黜削,按例须禀明堂官……”
“烦请韩大人禀明堂官,本官在此恭候。”
“谢编修既如此说,下官岂敢不从。”韩主事起身,袍袖带翻案角一摞册子,也不去扶,径直去了。
靴声沿回廊渐远,远处档房方位传来几声低语,辨不出内容,隐约听得“找一找”“莫要拿错”几个字眼。
小半个时辰后,韩主事捧来一册蓝皮簿籍,面上笑意勉强,“谢编修请过目。下官已禀明堂官,口谕虽非正式敕书,既系御前传出,本司不便相阻。”
谢知衡接过簿籍,订口穿线处不对劲,原装订该是四针眼,眼下只剩三眼,第四眼的纸毛参差,像是被人挑开线结、移动过内页,又重新穿了三眼凑合。新麻线色白,与旧线泛黄迥异。
她不动声色,翻开内页。
晋王一支格眼处,朱笔斜勾一道。勾法却不合旧制,宗人府黜削宗支,例当书“某年某月,坐某罪,黜为庶人,削除玉牒,不列总图”,经手者画押于侧。此处只草草四字“革去宗籍”,墨色浮于纸面,与前后页沉入纸缕的旧墨不同,显然是后补。
这行字底下隐着一道极淡的墨痕,像原本写了什么,被人蘸水擦过,又重新填上这四个字。
谢知衡指尖点了点那排孔线,“韩大人,这孔线新痕叠旧眼,分明近月重订过。劳你调取削籍底档来,本官核验当初勾除的存底。”
韩主事神色微滞,转身去了一趟,将旧档翻到对应页,“下官到任晚……有些事也不甚熟。”
谢知衡逐行扫去,晋王一支削籍条目下,本该粘刑部抄出件的地方,只剩一道裁口,纸缘毛茬尚新,像被人连夜撕去。
出了宗人府,谢知衡步子未停,往宫城方向行去。
日头过午,文华殿琉璃瓦映着日光,亮得灼眼。司礼监掌印太监许福全入内通传,少时出来,朝她微一颔首,侧身引路。
谢知衡撩袍跪于金砖上,将呈文高举过眉,“臣奉旨赴宗人府,核玉牒簿籍,晋王一支格眼已勾,然勾除法度与旧例不合。臣不敢擅专,特将所阅各页抄录呈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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