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俺来把娃领回去。”
义学报名处门口,一个汉子拽着自家娃,头也不回。娃怀里还抱着昨日刚领的《孝经》,一路回头看了三回。
邴让追到门口:“名册都上了——”
“不上了。”汉子把手一摆,压着声,“外头都传遍了。先生说郡府不抽丁,可先生说归先生说,俺不敢赌。”
报名处的书佐急得直转。前半个月报名的娃排到二百一十三,打前日起风向陡转,上门的还没有领走的多。
“出了什么事?”刘亮赶到义学,进门就问。
邴让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外头在传,郡府给娃记名上册,是预备抽丁。第二句更毒:读了府君的书,往后就是郡府的人,庄上的租、家里的活都不认账了。”
魏三的消息天黑前就递进了郡府。
“放话的是四五个生面孔,专挑茶棚、渡口人多的地方,坐下就聊,聊完就走。”他蹲在廊下,“俺的人跟了两日,他们夜里都去崔九的铺面领钱。”
“崔九。”陈乐眉毛立起来,“包圆楮皮、挖人、印错版,三连败还不消停。哥,这回人赃都在,先拿人——”
“拿不得。”荀彧摇头,“公自己立的规矩,不蔽言路。今日抓几个放话的,明日满郡都说郡府的规矩不做数。”
“文若说得对。”刘亮说,“谣言这个东西,越抓越真。它说郡府要抽丁,郡府就把名册、蒙师粮、学规,晒到公示板上。它怕什么,我就晒什么。”
他顿了顿:“它要的是人不敢来。我要的是人自己来。”
“还有一事。”魏三补上,“下亭乡杜庄的庄头杜贵,前阵子同崔九的伙计吃过两回酒。这两日,杜庄的庄口有人守着了。”
陈乐骂了一句,刘亮抬手压住。
“让底下人盯着,先别动他。”
顾皓月到偏厅的时候,灯刚点上。她也不废话,把算筹往案上摊开,直接切入正题:“我丑话说在前头。义学如今花的钱,东一笔西一笔没个章程。二百多个学童,要扩屋,要添先生,要印新书,这钱粮从哪儿出,先立下规矩。”
“账你算。”刘亮说,“归册那天我跟辛族老说的是三件事:田、工、学。义学不是靠我行善,是归册人家子弟进门就有。既然是定下的制度,钱粮就走制度的道。”
“具体说。”
“修屋,走以工代赈的工册。”刘亮说,“眼下最紧的一桩大工,是修学堂。青壮修屋,按日记工,按月支粮,匠活张铁派人领,土活各乡自己出工。”
顾皓月拨得飞快:“一乡先立一所。郡城一所大的,四乡各一所小的。土活靠工册,木料瓦件折价——”她报了个数,“郡仓出得起。先生的月粮,走郡仓另立一目。”
“入册。”刘亮说,“先生也入册。姓名、教什么科目、月支多少,写进册里,抄上乡口的板。往后谁当先生、支多少粮,一乡的人都对得着。学童的名册也一样上板。谣言说郡府拿学册抽丁,那就把学册钉在太阳底下,叫人日日对。”
“这就对了。”顾皓月收了筹。
荀彧坐在侧席,这时才开口:“屋和粮是死物。难的是先生。邴先生一个,教不出二百个娃。纵发十份蒙师粮,也未必寻得来十个先生。”
“先生从哪儿来?”刘亮转头看邴让。
邴让坐在末席,被点到名,搓了搓手:“我想了半辈子教书的事。从前书金贵,先生也金贵。认字的人要么做官,要么给大姓管账,谁肯教蒙童?可府君,如今不一样了。”
“书便宜了,认字的人就多了。”邴让的眼睛亮起来,“我白日教娃,夜里可以教大人。屯上识字的、归册子弟里学得快的、城外那些考不上功名的寒门读书人,我夜里开一个班,教他们怎么教娃。教出来一个,放出去一个。”
“白日教娃,夜里教先生。”李文在旁边听得直咂舌,“邴先生,您这嗓子……”
“所以教娃的事得拆开。”邴让说,“认字归认字,讲书归讲书。认字这活用不着我。”
他朝刘亮笑了一下:“府君那日在院里看见了。狗娃子教小娃,一笔一画地拆。我教大娃,大娃教小娃。我只管最上头那一层。”
“给这些大娃也起个名。”刘亮说,“引读。引读的娃学里再管一顿午饭。学规你写,写完刻在义学门口的板上。”
“我想好了,三条。”邴让掏出拟好的章程递过来,“头一条,不问出身。进了这个门,就是义学的学生。第二条,教错的字,当众改。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按义学旧例,辰时开讲,午时散学,日头最毒的时辰让娃回去吃饭,下晌该下田下田。读书不误庄稼。”
荀彧抬眼看了他一下:“邴先生这第三条,是说给庄上听的。”
邴让点头:“拦娃的由头,我先替他们拆了。”
顾皓月纪录完补充了句:“学制两年,两年后呢?”她抬眼看着刘亮,“或者我说的直白些,这些人识了字会了基础算学后,你打算怎么用他们?”
这话问的冷冰冰的,刘亮没多思考:“头一批只解决文盲问题,识字率到达三百基本可以解决自己看契,能看得懂书。明年我计划把郡府这所义学扩城郡学。由学生成绩排名+教席推荐入学。这部分先生还要接着找。郡学生每月支取补贴,学校毕业后派到各县的曹部任职。重点考核他们的算学、基础实务。”
“大学生村官……”陈乐小声嘀咕了一句,刘亮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学规刻上板那日,义学门口围了一圈人。
学规三条底下,新钉的学童名册、蒙师粮的数也钉在板上。念到“不问出身”那一句,人群里响起议论声。
“庄上的娃娃,也能进义学?”有人小声问。
没人答他。板上写的就是答案。
先生班第一次开课,来了十九个人报名。有屯上的屯丁,识字是捧着义学的书硬啃出来的。有归册人家的子弟。还有三个城外来的寒门读书人,青衫洗得发白。
邴让挨个问过去。问到一个姓邓的读书人,这人挺直了腰:“晚生读《论语》十年,教蒙童屈才了。只是听说郡府支蒙师粮……”
“你往后不必来。”邴让说。
那人涨红了脸:“为何?”
“你心里没有学生,只有粮。”邴让摆摆手,“教蒙童不丢人。觉得带蒙童丢人的,教不好。”
剩下的两个寒士里,有个后生话不多。邴让拿《孝经》里一段问他怎么教,他想了想,蹲下身,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字。
“先生怎么教俺,俺就怎么教娃。”他说,“娃不懂‘爱亲者不敢恶于人’,但娃懂他娘。俺就从他娘讲起。”
邴让上下打量他一遍,点头:“你留下。”
隔日,义学报名处的书佐跑进郡府报信,进门时气还没喘匀。
“府君,杜庄的庄头今日带了三个人守在乡口。庄上人家的娃,见一个拦一个。有个娃叫石头,他爹叫安大,投庄八年了。石头昨日夜里偷跑出来,今早到了报名处,名都报上了,书也领了——”
书佐咽了口唾沫:“庄头追进报名处,当着一屋子人把娃拽了出去。书让夺下来扔泥里了。那娃脑门磕在板车上,当场见了血。”
厅里静了一瞬。典韦从廊下撞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大哥。”他把双戟一提,“俺去点上几个人,今日把娃接回来,顺手把那个什么庄头的爪子剁了。”
“不许去。”
典韦愣住了:“大哥?娃的脑袋都叫打出血了!”
“我知道。”刘亮说,“可这笔账不能这么讨。你今日带二十个人去,明日全郡的大姓就知道一句话:府君的义学,是拿刀抢人。外头正造着谣,你这一刀下去,谣言就成了真的。”
“那也不能叫娃白挨!”
“不会让他白挨。”刘亮站起来,“可这口气不能用刀出。二弟,你记住,清丈还没动手,若是咱们先动了刀,往后我说的每一条规矩,人家都能说是被府君逼迫。他们等的,就是咱们先坐不住。”
典韦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重叹一声,把刀按回去,别过头不看人。
“那大哥说怎么办?”
“告状。”刘亮说,“安大敢不敢告,是他的事。他若敢告,郡府就给他断。卫主簿呢?”
卫主簿从廊下进来,拱手。
“下官在。”
“杜庄的投庄契在杜家手里。你发一道文书:断狱三条,当众对质。叫杜家把契带来。”
安大收到信就来了。人一到府衙门口,就抱着石头跪在石阶下。娃头上还缠着布,上头洇着一片暗红。
“府君。俺的契在人家手里,俺没办法。可这娃,昨日夜里,自己摸黑跑了八里地。他才八岁啊,到了报名处,头一句话是:先生,俺学规背下来了,不问出身。”
汉子说不下去了,脑门抵在石阶上。
“俺告。俺娃都敢跑八里地,俺还不敢迈这道门槛,俺算什么爹。”
卫主簿当场给安大写了状子,按押之后通知小吏下乡拿人。对质摆在郡府门前空场公审,场边围了两圈人。
杜庄庄头杜贵进门的时候,腰板还挺得笔直。迈进门槛,他高高举着一卷契书。
“府君明鉴。”他嗓门不小,“安大八年前投庄,契上画了押的。生是庄上的人,死是庄上的鬼。主家管教庄上的娃,天经地义。府君的义学再好,管得着人家庄上的家务么?”
刘亮接过那卷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杜贵。”他抬起头,“你说契上画了押。本官问你,这契上写的是什么?”
“租四成,春役十日,秋役十日。白纸黑字。”
“还有呢?”
“还有……荒年主家开仓,佃户不得外逃。”
“还有呢?”
杜贵一噎:“没、没有了。”
“契上写的,是租、役、荒年开仓的协定。”刘亮把那卷契举起来,给围观众人看,“从头到尾,没有一行字写‘子弟不许读书’。”
他把契放下:“契上写的,庄上管得着。契上没写的,庄上管不着。安大欠杜家的四成租,他认。他娃读不读书,契上没写,就不是庄上的家务。”
杜贵的脸涨红了:“可、可自古投庄的人——”
“自古也没有不收束脩的义学。”刘亮打断他,“自古也没有郡府替投庄的人断契。今日都有了。”
“府君!”杜贵往前抢了一步,“你们别把事做绝!洛阳城里,有的是人家替大姓做主!”
“洛阳谁来做主,”刘亮说,“也得到这儿,先念一遍这张契书。”
杜贵站在场子中间,汗顺着脖子往下淌,那卷契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安大。”刘亮转向汉子,“石头头上的伤,杜贵当众动手,众人所见。依律,殴伤孩童,赔汤药钱六百钱,打人的杖十。杖你,还是杜家主人替你领?”
杜贵的汗下来了:“俺、俺领。”
“扔泥里的书。”刘亮又说,“是郡府印给学生的。赔一部新的,你亲自送去报名处,当着先生交给石头。”
安大听完判决,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渐渐散开的云层,长长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府君替他家出了。他朝台上的刘亮,重重磕了个头。
等场中那十杖打完,刘亮站在场中,扬声道:
“诸位都听清了。外头有谣言,说郡府拿学册抽丁。今日当着诸位,本官把话放在这儿:学童名册、蒙师粮的数,都钉在义学门口的板上。郡府若有一日抽丁,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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