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师傅捏着那张图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郑老头在阳翟城碑铺里刻了半辈子碑,手艺一绝。郡里凡立碑刻匾,都来寻他。前几日李文拿着写好的《孝经》样纸来请刻书版,他嫌字小活慢,直接回了。今日府君亲自上门,他当还是为那桩事,不想案上摊开的,是另一张图。

“府君,俺把丑话搁前头。”老头说,“碑文几百字,字有拳头大,刻歪一笔,三丈外看不碍事。可这木块上的字,刻错一笔,刻的时候瞅不出来,等印出来才看见,晚了。”

他伸出两根粗指头。

“再则,字数太多。一部《孝经》两千来字,一字一枚,就是两千来枚。往后还要印别的书,几千种字,上万枚小木块。每块都要一般高,高出一根头发丝,刷上墨,一页纸就花了。俺一个人得刻到后年去。”

“还有,”老头把图样推回来,“这么多小木块排在框里,刷两刷子,能不散?”

问完,他抱起胳膊,等这位府君知难而退。

“字数多,分着刻。”刘亮说,“碑铺里不止你一个会动刀。学徒、帮工、郡里刻木牍的刀笔吏,都归你领。常用的字,之乎者也,一字备几十枚;生僻的,现用现刻。”

“至于高矮,问张铁。”

张铁从门外挤进来,把怀里两样东西搁在案上:一架小刨床,一块铁规板。

“木料先过刨床,再过规板。”刘亮说,“规板上有一道槽,木条从槽里走。高出一丝的,刨子咬住过不去。出来的木条一般高,拿到你手里,只管下刀。”

刘亮拿起案上那方小木框:“排字的框,四边是竹片。排满一页,竹片楔紧,几百枚字咬成一整版,刷字时纹丝不动。印完拆了,字样归回字盘,下回排别的书,接着用。”

他把木框递过去。

“郑师傅,您之前刻一块碑,刻一块是一块。往后刻活印,一版印千万册。日后天下读书人读的书,都是从您老这双手底下出来的。”

老头把木框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呼吸比方才重了。

“错字呢?”他又问,“十几只手,上万枚字,排错一枚混在里头,谁看得见?”

“错字?”刘亮转头,“李文,去请夫人来一趟。”

蔡琰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三部《孝经》。路上问清了状况,进门不废话。

“府君要印《孝经》,可《孝经》不止一部。”她把三部书在案上排开,“家里藏的这三部,互相之间差了十几处。”

“抄书遇上这种地方,按我立的规矩,两说并存,一齐记下。印哪一部的字,先定底本。”

“定下的这一版,就是底本。”刘亮在一旁补了一句,“往后印书,照着定下的底本来。所以校样的人,得比抄书仔细十倍。”

蔡琰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我重理了几条规矩。”

一、择定底本,写明来路,中途不换。

二、换人对校两遍,各自押字。

三、排好先印样张,校对过后,方可开印。

每条后头都跟着注释,写得很细。

“换字。”蔡琰说,“样张上校出一个错字,把排错的那枚字坯拔出来,换一枚,重新楔紧。改起来并不费木头。”

“版尾。”她指着纸上最后一行,“每一页的版尾,排一行小字:何书、第几页、何人写样、何人排字、何人所校。”

刘亮点点头:“就贴在印坊门上。往后印书,都照这个规矩走。”

二人说完,目光转向郑师傅。

老头朝二人一揖:“章程都定好了,老朽就试试。只是头一版用哪部经义,还需府君与夫人示下。”

“民间所传经义多有谬误。第一部书印什么,用哪个版本,”刘亮偏过头看着蔡琰,“由父亲来定。”

蔡琰说:“好。”

入夏后日头渐长,时辰尚早,二人回了蔡宅。

蔡邕坐在廊下,把三部《孝经》在膝上一字排开,挨个摸过去。

“第一版,就用黄绢面那一部。”

“这一部有三处跟通行本不一样。”蔡琰说,“按章程,两说并存。至于如何断字,留给以后的读书人。”

“长明。”蔡邕朝刘亮的方向偏了偏头,“头一版印《孝经》。老夫再点几样,《孝经》之后《急就篇》,娃们认字用。《论语》,开蒙之后读。再往后,《诗》《书》,排队。”

“岳父自己的文章呢?”刘亮笑问,“印不印?”

“排队。”老人哼了一声,“排在娃们后头。”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邴让上月来还书,还同老夫念叨,义学三十几个娃,轮着抄一部《孝经》。老夫这一辈子,书都是抄给读得起书的人的。第一版,得先给义学里的娃。”

书目点完了,蔡琰又提起一件事。

“底本定了,还差字样。印出去几百部,纸上是谁的笔意,读书人一眼就认得出。这一副字,往后就是长明印坊的脸面。”

“请岳父写。”刘亮说。

“写不动了。”蔡邕把手抬起又放下,叹了口气,“眼睛到了这步田地,再提笔,就是欺世。”

刘亮想了想:“岳父写不动了,可岳父的字还在。太学门外那几十块碑还立着。小婿遣人去洛阳,把石经拓片讨几份回来,照碑集字。”

蔡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石经是正字。经书本就该是它的样子。”

“从前读书人想得岳父一个字,托尽人情也未必求得着。”刘亮说,“往后一百钱一部《孝经》,字字是蔡伯喈。书印到哪儿,岳父的字就传到哪儿。”

“啧。”老人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拿老夫的字去做买卖。”

“是拿岳父的字,教天下的娃认字。”

老人板着脸,摆摆手:“拓片讨回来,先送老夫这儿。”

半月后,拓片到了阳翟。十几张在印坊的廊下依次摊开,蔡琰领着两个识字的学徒挨个核,从碑上把《孝经》要用的字找出来,钩摹下纸。碑上没有的生僻字,她照碑上的笔意补写。半个月,一副字样集成。蔡琰定了三个字:石经体。

记完档,她忽然停了笔。

“夫君,这一回集的是石经。往后呢?父亲的字刻成字坯,印几千部出去,天下的蒙童往后都照他的字认字。士林争名,往后只怕就要争到这块版上来了。”

“这是好事。以前书籍贵,全靠手抄,名家手迹百万钱难求。让他们去争。版在咱们手里,争得越凶,传出去的字越好。”

刻字的人找齐后,郑老头背着手,在十五个学徒面前来回走了一趟,停住。

“手抖的,出列。”

没人动。

“眼活的,出列。”

还是没人动。

老头把眼一瞪:“再问一句,谁觉得自己刻得比俺好?”

这回齐刷刷退了一步。

“好。”郑师傅满意了,“都觉得自己不行,那就学得成。”

李文照新集成的字样试页,钩摹了《孝经》头一章。郑师傅亲自掌刀,刻了第一批字样。

试印之前,蔡琰校了两遍,把样纸钉在排字案前。郑师傅趴在框上,逐字验过,冲刘亮点头。

纸坊调来的刷工紧张得手心冒汗。松烟墨在瓷碗里调开,圆刷蘸上,在字面上刷匀,铺纸,棕刷从纸背上一推,一拉。

揭起来,一页《孝经》。墨迹清晰,字样与底板分毫不差。

印坊里霎时静了,只听得见外头溪上的水碓声。

郑师傅凑上去,鼻子几乎贴到纸面,看了半天,忽然伸出粗指头点住第七行一个字。

“这个‘孝’字。”老头的手指头直哆嗦,“是俺刻的。俺刻的那枚,勾收得急。俺刻的字,排进框里一推一拉,就上了纸了!”

有个学徒伸手想摸,被老头一巴掌拍开:“手上还沾着油呢!”

“再来。”刘亮说。

刷墨,铺纸,推,拉,揭。

“再揭一百张,也还是一模一样。”刘亮说,“郑师傅,你一天刻一百个字进字坯,它往后天天替你往纸上写。”

老头捧着那两页纸,颠来倒去又看了一回,回头冲那十五个学徒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啥!领刀!”

十五个人领了刀,分字刻坯。院子里刨木头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字坯渐次上了盘,《孝经》九页逐页排出来。蔡琰每日都来印坊盯着进度,看着一个个石经上的字刻上木块,心绪起伏。

刻到第九日,郑师傅寻到郡府。进门时,人还拉着脸。

“府君,俺来报备一桩事。”老头搓着手,“昨儿夜里,有人寻到俺家,自称是洛阳崔家的管事,提了一坛酒上门,说要同俺交个朋友。”

刘亮放下执笔,并不意外,笑着看向他。

“他出了什么价?”

“十倍工钱。”老头伸出十根粗指头,“那人说崔家也要开印坊,请俺去掌刀,头把交椅,让俺带着徒弟走。”

“好大的手笔。”刘亮笑了一声。

“俺跟他说,崔管事,你不懂行。”老头把胸脯一挺,“俺在这儿领着人刻字坯,版尾留着俺的名。往后印的书,页页都有。”

他顿了顿,嗓门压低了:“再说,俺走了,谁替俺那十五个徒弟校刀口?”

刘亮笑了:“他没恼?”

“恼了。摔了帘子走的。”郑师傅嘿嘿两声,“府君,俺前半辈子给人刻碑,碑文上刻的都是别人的名。到老了,才有地方留俺自己的名。以后全天下念过长明版的读书人,都知道俺郑福。这名字,俺不卖。”

开印那日,印坊里挤满了人。

排好的九框字一字排开,两架印床一刻不停。日头西斜照进印坊的时候,顾皓月来核数。她算完,收起算筹。

“两架床一刻不停,一日印书六百页。字坯、字盘、刻工,大钱都砸在前头。可往后《急就篇》《论语》《诗》《书》,都用这一架字。摊进三百部里,加上纸、墨、刷工,一部,七十钱。”

灶屋改的印坊里,刷工捏着棕刷,忘了刷下一页。顾皓月指间那颗算筹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成本砍到了六分之一。”

“印出来的书,怎么出去?”

“义学的娃娃白送,各乡报名处一个娃一部。”刘亮说,“外头来买的,你定个价。”

顾皓月想都没想:“我跟你盘一笔账。洛阳一张纸三十钱上下,一部《孝经》按二十页纸算,市价一贯钱,只高不低。府衙小吏一个月月钱,钱加粮合计不到一贯。普通五口之家年收入不到一万。一个家庭不吃不喝几个月,够买洛阳一本。”

“我问的是,这书你打算卖给谁?”她收起算筹,盯着刘亮。

旁边低头干活的刷工默默停了手,竖起耳朵。

“颍川本地的蒙学小册,定一百钱。来颍川购书回去倒卖的,随他们。《论语》那样六七十页的部头,照页数摊本钱,定在二百钱上下。明码写进价里,再放一句话出去:官版定价,不涨。字坯越用,成本摊得越薄。想囤书居奇的,趁早死心。”

顾皓月心里飞速盘算:“纸价已近极限。若店开在洛阳,运费人工,成本翻两倍不止。咱们图什么?”

“图二牛、狗娃子这样的孩子也读得起书。”刘亮接过一旁小吏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读书不能是生意。”

顾皓月笑了一声:“那就暂时不往洛阳铺。如今这个价,洛阳那些书铺,半月都撑不住。”

“撑不住,就来阳翟进官版。”刘亮说,“他们多抢一部,这天底下就多一个人识字。我不管他们卖多少,咱们只管印。书多了,价自然下来。颍川本地入义学的孩子,书不收钱。”

李文站在书堆前头,拿起一部新装订的《孝经》翻了翻,忽然笑了。笑得发酸。笑着笑着,眼泪涌出眼眶,动静大得引来了旁人。

他有些赧然,拱了拱手:“让府君见笑了。文自幼读书,家中尚有数百亩地,已算得上当地富农。但家中供文念书,也耗资颇巨。从前读一本书,得从同年那里左右抄借。我抄了半辈子的书。”

他想起离世的老娘在灯下缝补的身影,想起自己十几年的寒窗,声音又哽咽了:“这右手抖了三年。往后——”

“往后你这只手,只负责写字样。”刘亮说,“你写一页,印一千页。你这一只手,顶一千只手。”

刷工效率越来越高,三百部《孝经》印完只用了五日。书还没装上车,风声就先出了城。

书本运往长明村的第三日,洛阳来的书商寻到了核曹。这位薛掌柜在洛阳书肆里泡了三十年,捏着一部《孝经》,纸、墨、刀工逐页捻着看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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