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既灭，南朝上下再也没人敢把刘寅的北伐只当作一句狂言。
广固城破以后，俘虏、府库、燕国图籍一批批向南押送。建康那些原本最反对北伐的人，依旧可以说南燕国小兵弱，灭之不足为奇；可军中不这么想。
刘寅只带本部数万人。
没有举国征发。
没有倾尽南朝仓廪。
一国便这样没了。
原先还在观望的将领开始主动请从北伐，原先担忧深入北方的士卒也渐渐变了口风。更重要的是，秦王姚景略已死，关中传到姚弘手中，诸王之间暗流未歇；秦国北面的岭北诸郡，这几年又被赫连灼一点点蚕食殆尽。
河洛与关中，就这样露出了破绽。
灭燕之后不久，刘寅再次上表，请北伐秦国。
这一次，军中附议的人比从前多得多。
建康朝廷根本不敢不同意。
诏令一下，大军北上。
抵达洛水以南时，已经是深秋。刘寅那日登上高坡，身后跟着一众文武。
秋日长空澄澈，群山在远处层层叠叠，洛水像一条冷亮的银练横在原野之间。更远处，是北方连绵不尽的山河。
洛阳。
长安。
南朝多少年没有真正握在手里的旧都。
刘寅抬头。
日头悬在极高的天际，明亮得刺眼。
他眯起眼睛，向西北望去。
长安还隔着太多山川。可刘寅站在那里，胸中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畅意。
他抬手指向西北。
“举目见日——”
刘寅的目光越过洛水，越过远山，一直落到了千里之外。
“不见长安。”
风卷动他的披风。
刘寅转过头，眼底的光比头顶的秋日还要亮。
“南燕已灭。”
“洛阳当复。”
他笑了一声，重新望向西北。那一刻，仿佛潼关也不过是下一道门。
“长安——”
“近在咫尺！”
山坡下军阵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应和，声浪卷过原野，战马被惊得扬起前蹄。
刘寅站在高处，任风吹动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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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灼的小殿门窗紧闭，外面只留亲卫。
案上没有酒，只有三盏已经放凉的茶。
赫连灼披着一件深色外袍，坐在案后，看了很久刚刚送到的军报。
“洛阳。”
她用指节敲了一下纸面。
“然后是长安。”
王敏德坐在左侧。
“臣也是这样看。”
赫连灼往后靠了靠。
“他倒赶得着急。”
王敏德笑了一下。
“他不得不急。”
赫连灼看向他。
“说。”
王敏德站起身作了个揖。
“刘寅灭南燕以后，军中声望已经与从前不同。”
“这时候再攻秦国，他若能取长安、洛阳，可是替南朝收复两京的人。”
王敏德接着话锋一转：
“陛下以为，刘寅取长安以后，会留下吗？”
赫连灼盯了他半晌，随即笑了起来。
“北伐为了功业——”
“也为了篡位。”
“正是。”
王敏德道。
“既然如此，长安对他来说便不是终点。”
“他真正要回去的地方，是建康。”
赫连灼没有出声，薛利替她发问了。
“他取了长安，就会回南朝？”
“必回。”
王敏德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若他留在关中，纵然手握数万精兵，终究只是远在北方的大将。”
“可若他带着灭燕、复洛阳、取长安的功业南归——”
赫连灼笑了。
“是皇位。”
王敏德也笑。
“是。”
“所以臣不怕刘寅取长安，臣只怕他取不了。”
赫连灼闻言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思索着王敏德的话。
秦国如今仍然横在夏与南朝之间。
赫连灼当然也想要关中。
但若想从北边一路打进去，就要啃掉姚弘留下来的秦军，要攻城，要越山，要耗自己的兵。
刘寅愿意替她做。
甚至之后大概率会留下一个真空。
薛利也思索了一阵，接着道：
“陛下的本部不宜现在去拼关中。”
赫连灼看向他。
薛利很少在这种战略问题上抢王敏德的话。可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在意。
“这些年赵国旧部虽然已经换过几轮，可旧人还在。河北有，平城也有。”
“他们现在臣服于陛下，是因为陛下手里有兵。”
薛利的语气中的担忧并没有怎么掩饰。
“若为了和刘寅争长安，把本部精锐折进去一半——”
他没有继续，但赫连灼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能称帝，是因为她能给赵国军臣带来胜仗，而她手里的刀也够硬。
那些真正跟她从北地一路走到今日的人，才是她赖以生存的底子。
长安很好。
可自己的兵更贵。
赫连灼一手支在下巴上。
“现在和刘寅争，对我们而言并没有好处。”
“是。”
薛利和王敏德都颔首。
“他兵锋正盛，我们可以让他放心去打秦国。”
赫连灼沉吟着。
“但是……”
“刘寅也不傻。”
“他如果真准备把主力一路压向洛阳、潼关——”
“北边就是朕。”
薛利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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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外，南军大营。
攻城的部署已经安排下去，刘寅帐中将领陆续离开，只留下几个最亲近的幕僚。
这时有人来报。
“大王，出使夏国的人回来了。”
刘寅听见这句话，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
“让他进来。”
使者一路从白城赶回，进帐时却没有任何旅途疲色，精神头反倒很好。
刘寅一眼便看出来。
“夏国答应了？”
使者停了一下。
“倒……没有亲口答应。”
刘寅重新低下头。
“那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可是也没有拒绝。”
刘寅白了他一眼。
使者立刻往前挪了一点。
“臣以为，夏主对大王颇有意思。”
刘寅忍不住笑。
“你看出来的？”
“自然。”
“怎么个有意？”
使者明显早就憋了一路。
“夏主待臣极有礼。”
“臣入白城以后，一应礼仪都按邻国正使安排，夏主本人……也与传闻很不一样。”
刘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什么传闻？”
使者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
“极有风仪。”
“哦？”
“军中原先传闻，夏主风吹日晒、南征北战，怎么也不可能是个美人。再说夏国起于北地，军中胡汉杂处，臣还以为宫中礼法未必完备。”
“没想到白城朝仪甚整。”
“夏主虽然年轻，却进退有度。”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咳了一声。
“容貌……也极美。”
刘寅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夏主风吹日晒皮肤说不定比他还糙这句话，本来就是他从前在军中说的。
结果黄河浅滩一见，夏主铁盔被自己一槊挑飞，一瞬间乌发散落。
马蹄踢起的水。
还有刺进自己肩甲的枪锋。
银光闪烁，与日月争辉。
使者见他不说话，以为梁王正在认真思量婚事，越发觉得自己这趟差事办得极好。
“夏主还问了大王许多事。”
刘寅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比如？”
“问了大王年岁。”
“又问大王平日饮不饮酒。”
“还问……”
使者的神色有些微妙。
“快说。”
“问大王为什么一直没有婚配。”
这话一出，帐中几个装作看地图的幕僚和打扫的下人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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