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知钰重新落座,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清茶,并未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方才开口。

“周家主,过誉了,这《老子》中不就说过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所以我这山茶油的名气也有赖于淮南王的赏荷宴。”

周崇山听罢,端起案上的茶盏,举茶拱手道:“没想到文东家不单商事谋略过人,还饱读诗书,真是让周某人钦佩不已!”

文知钰淡淡一笑,端起茶盏微举回礼:“周家主,献丑了,你们永源坊桐油名满天下,大燕朝下至船户匠人,上至朝廷官府,皆会前来采买。我这山茶油望尘莫及啊!”

周崇山闻言只摆了摆手,将目光遥遥落向楼下戏台,双唇微抿起,沉默不语。

而此时戏台上鼓点渐歇,丝竹声低低而起,伴随着笛声幽怨的曲调,伶人启口唱得卖油郎生意被旁人夺走的失意,显得越发悲戚。

“看着这戏中卖油郎的种种遭遇,不就如同我们行商之人。”周崇山目光仍望着那戏台上的卖油郎,忽淡淡地开口。

话音落下,聂承谷与吴掌柜二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肩背不由得绷紧。

文知钰侧头瞥了一眼他,嘴角微微翘起,抬手持起案上的茶壶,边缓缓为他斟茶,边说道:“我初学煮茶时,心中很是得意。一日与我友人在院中闲谈,我便一时兴起,煮茶想请他点评。头一盏,他说口感苦涩。第二盏茶,我缩短亨煮时辰,他道茶香寡淡。第三盏茶,我细细拿捏茶量与火候,他又说茶香过浓。我听后心中很是气恼,便质问他究竟为何。周家主,你猜我友人是如何回复我的?”

在场众人皆摇了摇头,视线齐齐凝在文知钰身上,静静待她继续往下说。

“我友人淡淡一笑,对我说道你的茶饼好、水好、手法也很熟练,唯独煮茶之前,未曾问过我,我喜爱什么样的茶汤、偏好怎样的煮茶之法。”

吴掌柜与聂承谷二人听罢,面上瞬间露出了然之色。

周崇山垂下眼眸,目光沉沉落向那盏中的茶水,默默思索着。

戏台上丝竹声倏然舒展,笛声清亮起来,随着鼓板渐起,伶人的唱腔越发明亮,原来此时卖油郎已拿回来了自己的生意。

周崇山忽头微微后仰,朗声大笑起来:“好,好啊!今日与文东家相谈,收获良多。”

“承蒙周家主抬爱。”文知钰嘴角噙着笑意,轻轻一点头,才缓缓道出此行的目的:“不过前些日子我曾得到一则消息,知州大人派人巡察后发现本州多处河堤破损,便打算临时急采一批桐油,用来修缮这些河堤。且丰源油坊的许东家早已得到消息,暗中在为此次急采做准备了。”

周崇山闻言身子一怔,站起身来,朝着她拱手一揖:“多谢文东家告知,此等大恩,周某铭记于心。”

“周家主,不必如此,我也未做什么。”文知钰上前虚扶了一下。

聂承谷身子微微斜倚在椅背上,一手随意搁在案桌上:“好了,事即已毕,诸位这戏该看看了吧!都快接近尾声了。”

“是,不能辜负了文东家这番心意,这名伶的戏可不好约。”周崇山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朝着她轻举。

文知钰淡淡一笑,抬手举茶回敬:“周家主喜欢便好。”

咿呀戏声在戏楼中萦绕不绝,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楼中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慢慢笼住整座戏楼,随着台上伶人尾调缓缓落下,这台戏也就此落幕。

楼中的看客纷纷起身抚掌,伙计在戏楼中往来穿梭,收下客官们的赏银,躬身一一道谢。

文知钰几人给了赏银后,便起身相送周家主,看着周家主的马车渐渐驶远。

聂承谷才转身瞥了一眼吴掌柜,双手相搓着靠近他:“吴兄,你看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要不这个月白金卡山茶油品尝次数给我增加一次。”

“聂贤弟,你这个月不是还有次数吗?”吴掌柜疑惑地问。

聂承谷轻咳一声,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我这个月得好好接待几位核查粮食的官员,顺便打通一下关系,为秋收后官府和籴做准备。”说完还轻拍了一下吴掌柜的手臂。

“嘶,你还怕这个,全朗州就数你家粮铺最大,官府和籴不找你,还会找何人?”吴掌柜眉头微微一蹙,面上带着不解。

“去年我去收粮时,发现有人暗中在收购粮食,量还不少。”聂承谷抬眼扫视一圈四周,声音又低了几分,说道:“我怀疑城中有人在故意囤积粮食,打算操控粮价。”

吴掌柜闻言身子一颤,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聂贤弟,你可千万别管此事,小心招来杀身之祸。你这些话除了我,还有跟其他人说过没?”

“没有没有,就跟你一人说了。”聂承谷连连摇头。

“那就好,你请求那事,我知道了,你尽管带过来便好。”

聂承谷眼角弯起,脸上倏然推满笑意,朝他拱手道谢。

过了一会儿,吴掌柜与聂承谷挥手道了别,转身朝不远处的文知钰那走去。单看他那步伐急促的身影,便知事情不简单。

吴掌柜走到文知钰身旁时,额间早已浮出一层冷汗,脸色也有些发白。

“吴掌柜,你身子不舒服吗?”文知钰见他这幅模样,眉头微蹙,上前询问。

吴掌柜抬手不断擦拭着额间的冷汗,眼中含着忧色:“文小娘子,你能帮我去探问一下府衙粮食收购一事吗?”

文知钰目光一顿,抬眼望着他,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

“吴掌柜何时对粮食感兴趣了?”

吴掌柜把她拉到一处隐秘的角落,将刚刚聂承谷所说之事告诉文知钰。

文知钰听完垂着眼,一手撑着下巴,静静思索了片刻,才抬头望着他:“吴掌柜,其实我有事隐瞒了你。”

“啊!别又是什么大事吧!”吴掌柜说完后退了几步,满脸抗拒的神情。

文知钰扬唇一笑,点了点头。

吴掌柜望着她脸上那抹笑意,双肩往下一垮,目光涣散,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最终,吴掌柜深吸一口气,边抬手示意着边说:“好吧!你说你说,反正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添麻烦。”

“其实通判大人找我是为了临安私盐案,他怀疑朗州有盐商参与了。”

吴掌柜听罢浑身一震,后背倏然绷紧,惊呼了一声:“什么!”话音又突然停住,朝四周环视了一下,低声问道:“这是真的吗?那你怎么忽然想与我说了?”

“通判大人那日给我看了份案卷,说上面那人是这私盐案的中间人,加上你所说的粮食一事,我怀疑此人或许也参与其中。”

吴掌柜连忙追问:“那我们该如何接近此人?”

“我还未想到法子,不过我们可以先查探一下这城中各大商行和富商的情况,说不定能得到些线索。”文知钰说道。

吴掌柜轻轻点了点头,二人便离开此处,往自家宅院走去。

一晃便到了三月中旬,知州大人果不其然下令府衙急采一批桐油,朗州各地的桐油商蜂拥而至,齐聚在朗州。

这段时日,朗州码头可谓是人潮涌动,各地油商持着自家样油和存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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