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金吾卫大营。

辕门外旌旗猎猎,甲士林立。

郑玄小跑进演武场,远远便瞧见严夔正赤膊举着块青石磨盘练臂。

汗水顺着他硬朗的脊背淌下,溅起细碎的尘。

“大将军。”郑玄上前,声音压低,“闻娘子来了。”

“元元?”

青石磨盘轰然落地。

严夔拍了拍手上的土,神情还算镇定,只那双眼睛通亮,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两盏灯:“人在哪?”

“属下已请闻娘子到您理事堂候着了,没叫旁人瞧见。将军快去吧,她还给您带吃食了呢!”

严夔扯过搭在木桩上的汗巾,随手擦了把脸:“这一身汗味怎使得,我且先冲个凉,换身衣裳,你替我陪一会,再让灶房送点糕点饮子来,别叫她等得无聊。”

郑玄抿唇偷笑:“是。”

“再把那套新茶具摆上。”

“属下明白。”

严夔这才安心地往澡房去。

郑玄望着他背影,啧啧称奇。

平日里粗糙大条,从不在意这些,今日闻娘子一到,便急匆匆地拾掇自己,这可真是对人上了心。

理事堂内,陈设简朴,一张宽大的木案上,摆着几卷舆图,压了块虎头铜镇纸,墙边架着几柄长刀,每把刀鞘的皮革都磨损得厉害。

这地方,和严夔这个人一样,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粗粝,也踏实。

严夔洗得飞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带着一身水汽,推门而入。

他穿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头发还未束好,有几缕湿发贴在颈侧,那张轮廓硬朗的脸多了几分松弛。

闻鹊看见他,心跳没出息地加快。

明明已经历经这许多猜疑算计,可一看见这个人满眼是她的模样,她的心便似被攥住,止不住地乱跳。

不能这样……

她今日只是来试探他的……

郑玄笑眯眯地退出去,将此处留给她二人。

闻鹊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极力保持平静:“我贸然前来,没打扰你吧。”

严夔拉把椅子坐她身侧,目光温柔:“怎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

“想必你还没用午膳,先吃点东西吧。”闻鹊将食盒推过去。

严夔打开盖子,里头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碗用料金贵的老鸭汤,最底层搁着一只小瓷盅,盅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透着丝丝凉气。

他心里甜滋滋的,先给闻鹊盛碗汤:“我们一起吃。”

“嗯。”闻鹊接过,吃饭依旧慢条斯理。

严夔也收敛吃相,他忍不住地去看她漂亮清澈的眉眼,看她修长优雅的脖颈,看她缓缓咀嚼时腮边的轻动,怎么也看不够,幸福得仿佛在做梦。

他想留下这场温馨,柔声哄道:“方才那些糕点饮子你没怎么动,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叫灶上送来。”

“不必,”闻鹊连忙开口,“我今日是趁父亲不在家,偷偷出来的,说到底还被禁着足,不好让太多人瞧见。”

挨千刀的闻豫!

“让郑玄去取,悄悄的,不叫旁人知晓。”

“严夔。”闻鹊声音低下去,羞涩道,“前些日子我说了重话,心里有愧。今日来,是想单独和你待一会儿……不想旁人打扰。”

严夔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着闻鹊扑闪的眼睫,看着她耳根处浮起的薄红,心跳漏了半拍,随即如擂鼓般轰轰作响,震得他耳畔嗡鸣。

“元元,你这样说,我会误会的。”他声音有些哑,耳根悄然红透。

闻鹊连忙偏过头,不去看他:“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你先吃饭。”

严夔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盛得满满当当,他低下头,将闻鹊带来的吃食一样一样地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最后,是那只搁在最底层的小瓷盅。

他揭开盖子,是铺满碎冰的莲子羹。

冷气扑面而来,在这初夏的闷热里,叫人看了便觉清凉。

严夔想也不想,伸手便要端起来喝。

“哎,你先等等。”闻鹊忽然抓住他手腕。

严夔愣了下,对上她复杂的目光。

像是下定决心,又像是仍有摇摆。

“我有事问你,”闻鹊沉默片刻,才开口,“那夜在闻宅墙外……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了,为何不问我?”

严夔蹙眉,目光锐利几分,反问道:“谁告诉你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还以为,她是想念他才过来的。没想到,是要问这个。

严夔低下头,自嘲地笑笑,几分苦涩,几分温柔的释然。

罢了,好在她还愿意开诚布公。

“那日我若开口问,你会怎样?”

闻鹊目光躲闪,没有回答。

“你心防重,不信任我,那日我若问,只会让你为难,把你推得更远。不如就此憋在心里,平日里多护着你一些,总好过你把我当外人。”

闻鹊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预想过,严夔会以此要挟她,或者失望至极地拂袖而去,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地退后一步,给她留了余地。

卑鄙阴险的人,只有自己。

“严夔,假如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有愧于你的心意……你会杀了我吗?”

明明是早就预设好的问题,闻鹊却尾音带颤。

“不会。”严夔否认得很坚定,没有半点迟疑。

“我知道,你现在为公主做事,免不得与我立场相悖。但你是身不由己,并非真的为了权力荣宠不择手段。我分得清。”

严夔顿了顿,声音沉稳:“我只会杀了那些威胁你的人。”

他对家国大事的态度,闻鹊信得过。

心里泛起痒意,闻鹊慢慢开口:“公主驱策我,说到底是为了拉拢你。我知道你不会投靠她,行谋逆之事,但我现在还有顾虑,暂时不能不配合她。”

严夔目光沉沉,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是因为那些江湖人,因为无忧阁?”

闻鹊猛地瞪大眼睛。

“你——”她的声音都变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无忧阁的事,公主说了个大概。”严夔嘴角扯出讽意,“我看得出,她既想让我对你死心塌地,好任她拿捏,又想挑拨离间,制衡两方。所以她贬低你的那些话,我统统不信。”

他看着闻鹊,心疼又笃定:“你少年漂泊,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生存,我相信你。”

闻鹊睫羽颤了又颤,心中时热时冷,像捧着一盏滚烫的炭火,暖意透骨,却又烫得她不敢握紧。

她没想到严夔会信任她至此。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惶恐。

她想到涯云深,想到委身他人的三年,想到自己坏掉的身子。

若严夔知晓,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闻鹊目光缓缓落在那碗莲子羹上。

碎冰已经化了大半,莲子在乳白色的羹汤里沉浮,看起来清甜无害。

她在心里摇摆了很久,很久。

最终,那一点侥幸,还是被她亲手掐灭了。

她不敢赌。

她也赌不起。

“严夔,”她平静得出奇,声音听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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