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薛娘子的人,姓涯?”
闻鹊端药的手顿住,滚烫的药汁溅在指尖,热意迅速变凉,顺着指尖一直冷到了心底。
这个姓氏太少见了,除了那个疯子,她还从未见有第二个人姓涯。
“是啊,天涯海角的涯,我还未听说过这个姓氏呢。”薛菡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枕上,闻宅内无需忧虑杀手索命,她气色愈发红润,“那位涯举子真真是个心善的,相貌也好。他日后若能高中进士,我定要为家中小妹捉婿!”
举子?
是她想错了吗?
闻鹊应和着垂下眼,思绪回到在无忧阁卖命的日子。
她不会功夫,身子柔弱,若非需要扮作贵女配合行事,她几乎无甚差事。
平日里,闻鹊惯爱往阁中的书库走动,那里孤本残章如汗牛充栋,连宫中都少有,委实叫她大开眼界。
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间,她遇见了涯云深。
那是个久不见阳光的男人,肌肤透亮得像白瓷,皮下淡青色的血脉清晰可见,通身萦绕着寡淡的鬼气。
他少动寡言,整日捧着药典研究,几乎不吃不喝,一副命不久矣的颓模样,像条冬眠的蛇,了无生机,也阴冷致命。
闻鹊向来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只一日午后,这条蛇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像个没有声息的鬼魅。
他俯下身,苍白修长的手指捻起她临摹的碑文,嗓音温润:“克己复礼为仁?你知道写下这句话的圣人,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他这话,闻鹊听着无端发冷,很不舒服。
她不理会他,他便自问自答:“他周游列国,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身仁德,却换不来半寸安身之地。这些书,所谓圣贤济世,却教人安分守己,教人逆来顺受,教人将脖子洗干净,恭恭敬敬地递到旁人刀口下,还教你说,那是本分、是贤良、是命该如此。”
闻鹊搁下笔,毫不客气地回敬:“你若想活得久,便少干涉他人。那群亡命徒可不比我这般好脾气。”
涯云深低低地笑起来,病恹恹的身子在宽袍中轻颤:“我听说过你,靠着这些圣贤词藻的粉饰,专门下套算计达官显贵,很厉害。”
“只是,你这般不累吗?”
他说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经义注疏,毫不怜惜地扔在地上。
闻鹊不悦地蹙起眉:“你究竟是谁?”
“和你一样,是这阁中的小卒,只是我懒散惯了,上不得台面。”涯云深慢条斯理地站直身子,迎着闻鹊狐疑的目光,踱步到窗边。
窗外,有只不知名的雀儿,停在枝头啾啾地叫着,全不知危险将至。
涯云深随手从花盆里折下一枝不起眼的墨绿植株。
他在指腹中碾出青涩的汁液,然后,屈指一弹。
那点混着甜腥汁液的碎末,落在雀儿喙边。
鲜活的生命,便在须臾间,再无声息。
涯云深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回眸时,唇边又噙着虚假的温柔笑意:“与其假意讨好、费力周旋,这样一劳永逸,岂不妙哉?”
闻鹊惊恐的目光从那只死去雀鸟的身上,缓缓移回到男人带笑的脸上,遍体生寒,她想要远离这个阴损的男人,喉咙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涯云深拾过闻鹊的笔,蘸饱浓墨,在她工整的字帖上,写下了一个血腥的“杀”字。
一纸清雅,被淋漓墨迹毁去。
“丢了这些废纸。”他轻声细语地哄劝着,“我教你些真正有用的。”
……
回忆如冰冷的潮水,漫过又退去。
闻鹊自窒息中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浮起温和的浅笑:“这便要牵线?他家中如何?薛娘子万不可顾着外表,为妹妹招了一串伥鬼。”
薛菡不疑有他,笑道:“嗐,捉婿不过是嘴上说说,涯举子虽心善相貌好,却病恹恹的,形销骨立,是无福少寿相,只怕我幺妹嫁了要守寡。但说来也巧,涯举子祖上本是行医的,只他志不在此,才半途改行读起书来。”
她的描述,寸寸撕开闻鹊眼前的迷雾。
病恹恹,懂医......
若姓涯是巧合,懂医和病气也是巧合吗?!
那就是涯云深!
瓷勺重重撞在碗壁,闻鹊指甲扣得泛白,才勉强没叫药汁泼洒而出。
涯云深不是以云翼的名号投靠公主了吗?怎么又伪装成赶考书生,还“好心”救下了薛娘子。
这定然是有预谋的,可他为何要这般做?
既寻到了她身侧,为何不直接来寻仇?
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涯云深......
这个人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落下一枚她完全看不懂的棋子,静静地等着她自乱阵脚。
不能乱。
不能乱......
会有办法对付他的。
薛菡见闻鹊神色一闪而过的凝重,关切问:“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些许琐事罢了。”闻鹊摇摇头,敛去眼底波澜,又复挂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她贴心给薛菡喂了药,嗓音柔和:“你在此只管安心休养,此间伺候的仆妇都是签下死契的,真凶落网前,无人会知晓你的行踪。”
薛菡见她恢复如常,心绪也跟着安稳下来,又不好意思道:“给闻娘子添麻烦了,我本托涯郎君给医馆和京兆递了消息,不想却石沉大海,只能叨扰到你这里。”
闻鹊挑眉。
医馆或许因无人值守而错过消息,京兆又怎会......
涯云深定然是故意的!
闻鹊恨得咬牙,她面上不显,又嘱咐几句,便借口自己有要事处理,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的小院落,闻鹊立刻拉过阿淼:“去福元茶楼订个位子,我现在就要见师寒月一面!”
福元茶楼,雅间内,瑞脑香幽幽转转。
闻鹊推门而入,入眼便是一抹极其妍丽的身影。那“女子”云髻高耸,身着月白色撒花烟罗衫,任谁也瞧不出,这竟是个男人。
师寒月生得本就雌雄莫辨,喉结不显,扮作女相,比寻常娇娥还添几分勾魂摄魄。
“舍得现身了?”师寒月放下茶壶,“前日说好的会面,你倒害我在这干坐了两个时辰,险些被几个登徒子欺负了去。”
闻鹊摇头:“并非故意爽约,只是出门便迎面撞上了严夔。”
师寒月眉尖一挑:“严夔?他为难你了?”
闻鹊蹙眉:“不曾为难,你为何这样问?”
师寒月叹道:“上次我从公主府出来,同赵凝虚与委蛇几句,被严夔听了去,后来公主召他叙话,我听着动静,恐怕他已经知晓你在为公主办事了。”
闻鹊心尖猛颤,刚端起的茶盏险些摔落。
她来此本想问涯云深的事,此刻也顾不上了,难以置信又问:“上次?是哪天?”
“就是你爽约那日。”师寒月看着她,“他见过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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