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扫阶,晨露未晞。

宁安搬入城主府那日,天色晴好得不像话,日头攀上飞檐翘角,将琉璃瓦晒出灿光。

长街上,两行弟子分列两侧,手执拂尘,排场不大,却整齐得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宁安走在最前头,青玉簪松松绾起墨发,白裙青衫,步履从容。

她身后,跟着三人。

左手边是抱着一摞文书的金不换,右手边是提着箱笼的容祈,最后头,则是背着硕大包裹的谢不臣。

堂堂无忧城年轻一辈中信众最多的人,此刻活像个搬家的杂役,可是让长街两侧的弟子们看傻了眼。

“那是谢师兄?谢不臣谢师兄?”挽着双鬟的小师妹揉了揉眼睛。

“他、他怎么会替人拎东西?”背剑的少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宁安究竟什么来头?二城主新收的弟子也就罢了,怎么连谢师兄都……”话没说完,便被谢不臣一记冷眼扫过来,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谢不臣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耳根却悄悄红了半寸。

宁安回头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弯:“谢师兄,辛苦。”

谢不臣别过脸去,声音冷淡如旧:“不必。”

他略微思考,顿了顿,又道:“明日,带糖。”

宁安笑意更深,转回头去,踏进了城主府的大门。

府门之内,院阔朗,青石铺地,两侧抄手游廊环抱。

宁安在庭中站定,环顾四周。

“不错,是个好地方。”

金不换从账册后探出半张脸来,殷勤道:“姑娘,你的住处安排在城主府东侧的壁梧院,清幽安静,离议事厅也近,方便处置事务。”

宁安点头,举步往东跨院去。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便见一方小院。

院里,西府海棠花期已过,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正屋三间,明间是书房,案上已摆好了文房四宝,东次间是卧房,西次间则空着,留容祈住刚好。

墨宝通早已等在院中,一见宁安便迎上来:“换了地方倒精神了几分,比在赵老头那破院子里窝着强多了。”

宁安浅浅一笑:“墨师姐怎么来了?”

“今日下值得早,过来瞧瞧热闹。”墨宝通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朝院外努了努嘴,“外头那些人,脖子都快伸断了,都在猜你是何方神圣呢。”

宁安不以为意,径直进了书房,将那摞账册从金不换怀里接过来,在案上一字排开。

“猜吧猜吧,乱起来才好~”

恰如她此言,今日,无忧城中关于这位新任城主府主事人的议论,一刻未曾停过。

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练武场,话题兜兜转转,总绕不开这位新来的主事。

“你们听说了么?二城主新收的那个弟子,叫宁安的,今日搬进城主府了!”一位圆脸弟子压低声音,满脸兴奋,“就住碧梧院,那院子,可是二城主的心尖宠啊!”

“何止。”另一个瘦高个儿弟子接过话茬,“我听金管事说,二城主把无忧城半个月的账本全交给了她,她三天就算完了!”

“三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不止呢,”第三个弟子凑过来,“你们猜,今日谁帮她拎的包袱?”

“谁?”

“谢不臣!”

“平日里谢师兄最是高傲,竟为她拎包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不止谢不臣。”第四个弟子幽幽开口,“你们可还记得,随着为宁主事一道入城的,还有一人。”

“谁?”

“头上有一朵银莲胎记的那个,他许是邪道……容家之人。”

众人沉默了一瞬,旋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容家人不是死绝了吗?他活着,那岂不是……”

“嘘!可不敢乱说……”

起初是好奇,好奇这凭空冒出来的女子究竟有何本事,接着便是质疑。

质疑她年纪轻轻,资历尚浅,凭什么越过一众长老,坐上这无忧会主事的位子。

碧梧院内,灯火通明。

宁安坐在窗前,面前摊着无忧盛会的一应文书。

容祈坐在她身侧,手中执着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茶,静静地候着。

墨宝通推门进来,看见这光景,啧了一声:“搬来好些时日了还在忙?你可得小心些,城中几个资历深的长老对你空降主事一位颇有微词,尤其是那个姓褚的老头,脾气又臭又倔。”

“褚长老?”宁安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我记下了。”

墨宝通看着她的神情,莫名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丫头在盘算什么不得了的事。

第二日清晨,无忧城炸了锅。

褚长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留了二十年的花白长髯,不见了!

不仅如此,他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也被剃得锃光瓦亮,在晨光下油光可鉴。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褚长老裹着一床被单冲出房门,光着脚在廊下暴跳如雷,“老夫的胡子!老夫的头发!”

弟子们纷纷从各自院中探出头来,看见褚长老那副尊容,一个个憋笑憋得脸色涨红,肩膀乱抖,愣是没人敢笑出声。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露出短促的笑。

褚长老猛地转身,头顶晨光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谁!谁在笑!”

无人应答。

金不换赶到时,褚长老正坐在门槛上,用被单裹着脑袋,生无可恋地仰望天空。

“褚长老,您……”

“老金!”褚长老一把抓住金不换的手,老泪纵横。

“老夫在无忧城多年,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你务必查出此事的幕后黑手!老夫……老夫要与他决一死战!”

金不换干咳一声,目光飘向碧梧院的方向,“啊查,一定查!”

碧梧院内,宁安正端着早茶,听墨宝通绘声绘色地描述褚长老的惨状。

“……你是没瞧见,那颗脑袋光溜溜的,比庙里的和尚还亮哈哈哈!”

宁安吹了吹茶沫,神色淡然:“嗯,毛发而已,还会再长出来的。”

墨宝通嘿嘿一笑。

宁安啜了口茶,放下茶盏,岔开话题:“金不换来了么?”

话音落,金不换的声音便从院外传来:“宁姑娘,金不换求见。”

“进来吧。”

金不换迈步进来,朝宁安拱了拱手,神色复杂:“宁姑娘,昨夜……褚长老那边……”

宁安抬起眼,眸光澄澈,不闪不避:“金管事,我昨夜一直在碧梧院核算无忧会的宴饮采买单子,容祈可以作证,还有何事?”

金不换的目光在宁安脸上打了个转,又看看一旁磨墨的容祈,容祈面不改色,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

金不换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多嘴。

“没、没什么事,就是来和您汇报,赤野小兄弟如愿拜入三城主门下,如今正跟着温言城主在酒窖里研习毒理,三城主说他‘颇有天赋’。”

宁安眉梢微动:“颇有天赋?”

金不换郑重点头:“三城主说的‘颇有天赋’的意思,是‘暂时毒不死’。”

宁安:“……”

容祈:“……”

墨宝通噗嗤一声笑出来。

金不换又从袖中抽出几页文书,递给宁安:“这是今日要批的几件事,一是南熏商道厘金的初步核算结果,二是无忧会宴席厅的选址与搭建方案,三是……”

“慢着。”宁安抬手打断他,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旋即提起笔,在几处做上标记。

“宴席厅不可设在城主府中,地方虽大,却失了大方气度,江湖中人性情豪放,府中格局拘谨,反倒不美,改用城西飞鸾台,地势开阔,临水凭风,可将整个无忧城尽收眼底,设三十六席于台上,再在台侧设演武场,比武宴饮两不误。”

金不换听得连连点头,掏出炭笔记下:“飞鸾台,三十六席,演武场设于台侧……姑娘思虑周全。”

宁安又翻开比武场的布置方案,看了片刻,提笔在纸上画了几道:“比武场中央设主擂台,四方各设小擂台,以五行方位布阵,金木水火土各占一方,取‘五方会武’之意。”

“是。”

“还有,迎宾一事,各大门派抵达日期不同,须得提前安排好接引弟子,备好车马、驿馆,切记要按照各派之间的亲疏远近安排住处,不可将有宿怨的门派比邻而居。”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列出一串门派名,笔尖在“赫连”与“慕容”之间顿了顿,用朱笔划了一道粗线。

“这两家,务必隔开。”

金不换点头,一一记下。

一旁,墨宝通看得目瞪口呆。

“好师妹,你连各门各派的恩怨都记得?”

宁安搁下笔,“来之前做功课罢了。”

墨宝通:“!!!”

这叫“罢了”?这是把整个武林的关系网背下来了吧!

此后半月,碧梧院的门槛几乎被金不换踏平。

每日清晨,金不换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怀里不是抱着厚厚一摞文书,便是提着几包提神醒脑的药材,进门先朝宁安行礼,然后便开始回报昨日事务的进展。

宁安或倚窗、或伏案,一手拨算盘,一手执笔批注,偶尔开口问一句,句句切中要害。

容祈依旧日日陪伴在侧,清晨起身,先去小厨房煮一壶桂圆红枣茶,再将温尧开的滋补药丸用蜜水化开,端到宁安手边,监督她喝下。

墨宝通下值后偶尔来帮忙,每回撞见这光景,都要啧啧称奇一番。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凑到金不换耳边嘀咕:“容祈这人,出生于邪道容家,剑法超群,脑袋里居然没什么颠覆江湖的想法,就这样心甘情愿陪在宁安身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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