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辉遍洒无忧城内城的长街。
宁安抱着三只鼓鼓囊囊的油纸袋走在前头,容祈跟在她身后半步。
“阿宁。”容祈开口,目光落在宁安怀的三只油纸袋上,“这些,全要给他?”
宁安将纸袋往怀里拢了拢,下巴微扬,“舍不得糖果套不着傲娇,听谢不臣嗜糖如命,简行不在,没人给他买,他又拉不下脸自己去铺子里讨,便只能干熬着。你说,我这一兜子甜蜜蜜的见面礼送上去,他还好意思给我冷脸?”
容祈看着宁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唇角微弯,“若他收了糖,仍旧给你冷脸呢?”
“那便证明他不够傲。”宁安脚步不停,“真正傲到骨子里的人,从不欠人情,吃了我的糖,嘴短手软,他就算恨不得把我从山崖上丢下去,也得先把人情还了再丢。”
容祈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二人穿街过巷,越走越偏。
灯火渐渐被抛在身后,树木投下婆娑暗影,石径两侧荒草没胫,夜露凝在草尖。行进无忧内城石门,山崖矗立在月下,白练倾泻,汇成一潭。
宁安在潭边站定,举目四望。
深潭如镜,月色如霜,四景交融,竟生出几分世外之致。
“好地方。”她不由得赞了一声,“这位谢公子倒是会挑,在此处练剑,光是这份清幽,便能养出三分傲骨来。”
话音落,一阵怪异的声音从瀑布那侧传来。
“哞……”
宁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声音……是牛叫?
容祈眉头微蹙,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剑柄。
宁安与他对视一眼,二人放轻脚步,循声绕过瀑布。
水帘之后,是一方天然的石台,石台正中,一个人盘膝而坐,不,应当说,一个人正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歪在那里。
月白的衣袍被水雾打得半湿,那让一手撑在石台上,一手攥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垂着头,发出断断续续的古怪声响。
“哞……”
货真价实的……牛叫。
宁安:“!!!”
容祈:“???”
宁安的目光落在石台边缘一只青瓷小罐上。
罐身倾覆,里头滚出七八颗药丸,正化在水渍里。
她的眉心跳了跳,想起前两日在金不换送来的文书里,夹着一页无忧城药房的采买清单。
有一味药,名唤“蛮牛丹”,此药乃无忧城独门秘制的疗伤圣品,服之可在短时间内以内力催发气血,加速伤口愈合。
但,此药副有作用,过量服食会扰乱神智,致人行为失常,形同醉汉撒癀。
至于牛叫,是因其中一味主药,取自南川犀角,药性上脑时,喉间气脉逆行,便会发出类似牛鸣的声响。
看情况,这人,竟把蛮牛丹当糖豆吃了,还吃了不止一颗!
石台上的人猛地抬起头来,宁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入鬓,鼻若悬胆,本该是矜贵疏冷的脸,此刻却染着两抹极不相称的红晕。
这模样是谢不臣无疑了。
谢不臣歪着头,盯着宁安看了半晌,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怀中的油纸袋上,又从油纸袋缓缓移回她脸上。
“哞是何人?来此……何事?”
宁安的嘴角抽了抽,强忍住笑意,“在下宁安,是二城主新收弟子,此来是想认识谢师兄。”
谢不臣的眼睛眨了眨,而后,他缓缓点头,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
“哞坐。”
很好,他指的方向是谭里。
容祈偏过头去,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
宁安努力保持脸上表情不变,随后深吸一口气,将怀中一只油纸袋拆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糖。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话没说完,谢不臣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站在宁安面前,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宁安手中的油纸袋。
“糖。”
宁安将油纸袋往身后一藏,笑意盈盈:“谢师兄,我还有一事相求。”
谢不臣似没听见:“糖。”
宁安后退,谢不臣前进。
宁安再退,谢不臣紧跟着前进,眼神却死死锁煮糖果。
“糖,给哞。”
宁安面上却不动声色:“谢师兄,我们先说正事。”
“正事?”谢不臣歪了歪头,眉头拧起来,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这个词的含义,片刻后,他郑重其事地点头,“好,说正事。”
他收回一只手,负在身后,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抬,努力摆出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
“哞允你所请。”
宁安努力咬牙:“……”
“但是,”谢不臣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宁安手中的油纸袋,指尖微微颤抖,“此物,须得归哞所有。”
宁安哭笑不得:“师兄,你可知我求你何事?”
谢不臣沉默了一瞬,旋即傲然道:“哞不须知晓。”
宁安:“……”
“哞既已允你,便断无更改之理。”谢不臣的胸膛挺得更高了些,“哞一言,驷哞难追。”
宁安算是看明白了,谢不臣这是被药力冲昏了脑子。
罢了,不跟“哞”计较。
“谢师兄果然爽快。”宁安从油纸袋里捏出一颗糖,托在掌心递过去,“既然如此,这颗糖便当作信物……”
话没说完,谢不臣已俯身下来,叼走了糖。
宁安:“……”
谢不臣直起身,腮帮子鼓起,微微眯起眼。
“好甜。”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弯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又硬生生将笑意压了回去。
“尚可。”
宁安:“!!!”这人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嘴上却还说着“尚可”???
傲娇到这个份上,也是世间罕有了。
“既如此,谢……”宁安刚开口,便见谢不臣忽然神色一凛,抬手打断了她。
“嘘。”谢不臣将食指抵在唇边,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有妖气。”
宁安:“……妖气?!”
谢不臣点头,目光依次扫过潭面、崖壁、树梢,最后定格在容祈身上。
他盯着容祈,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两步,一手捂住心口,一手颤巍巍地指向容祈额间的银莲。
“你!”
容祈:“我?”
“哞你!”谢不臣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如山,“你是莲花妖。”
容祈:“???”
谢不臣上前,绕着容祈走了半圈。
“银莲,容貌过盛,必是妖邪,哞听闻,莲花成精者,善魅惑人心,摄人精魄!”
“谢师兄!”宁安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容祈身前,“他不是莲花妖,他额头那个是胎记,生来便有的。”
谢不臣愣住,看看宁安,又看看容祈,眉头拧成一团,片刻后,他缓缓点头,神情了然:“原来如此。”
宁安松了口气。
“你是,”谢不臣指着宁安,语气笃定,“莲花妖的主人!”
宁安:“!!!”不要随便定什么主仆关系啊喂!!!
容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此之美,让谢不臣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背负双手,仰头望月,姿态像极了话本里即将吟出千古绝句的诗仙。
“天地有道,万物有灵,莲妖化形,本也不易,只是尔等既入人间,便当守人间之规矩,莫要兴风作浪,为祸苍生。”
谢不臣顿了顿,低头看向宁安,目光悲悯:“你既是她的主人,便要好生约束于他,莫要叫他出去祸害旁人,哞见你骨骼清奇,根骨不凡,不似奸邪之辈,方才那糖也颇合哞心意,这才破例提点你一二。”
宁安艰难张了张嘴:“……多谢。”
“不必。”谢不臣大手一挥,洒然转身,却不料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青苔,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滚入潭。
冰凉潭水淹没半身,谢不臣却似什么都没感觉到般,爬起来,迅速整了整衣袍,继续负手而立。
“哞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哞之间。白哞横江,哞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哞,凌万顷之哞哞……”
宁安的眼角抽了抽。
《赤壁赋》变成《哞哞赋》了?!
容祈凑到宁安耳边,压低声音:“阿宁,这药效多久能散?”
宁安盯着谢不臣看了片刻,又瞥了眼地上那只青瓷小罐和散落的药丸,粗略估算了一番。
“蛮牛丹过量,药力全散少说也得半个时辰,若以内力催逼,倒是能快些,但须得有人与他过招,以外力激发他体内真气自行运转。”
容祈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眉梢微挑:“你要我与他打?”
“他吃了那么多蛮牛丹,内力正无处发泄,你若不陪他打,他便要对着月亮背一整夜的‘《哞哞赋》’了,去吧,莲花妖。”宁安作势推了推容祈。
容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解下腰间剑,朝谢不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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