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道,“我此次下山,只为了我沈家之事,其余事我并不知晓。”

白青没再追问,算是把这件事揭过去了。胡小七张口欲言,被白青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南星起身给各人续了茶,说了句“天不早了,早些歇着”,收拾碗碟往灶房走。沈让站起来帮忙,端了两只碟子跟进去,背影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胡小七凑到白青面前,“你信他?”

“信不信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白青将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他心思纯良,那份人妖之别的辩论犹在眼前,这样的人清心,一心修道,是个好苗子。”

胡小七瘪瘪嘴,“我也是好苗子!福德爷爷说等我八百岁了便托一位百花仙君点化予我呢!”

白青道,“那你可快点,眼瞧着还有三百年呢。”

入夜之后,南星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白青躺在他旁边闭着眼,气息却始终浮着。

南星今日不像前些日子,翻来覆去地往他身上蹭。天明明越来越热了,他一个凡人,按理说该更贪凉才对。

白青轻轻坐起身,垂眼犹豫了一息,右手两指并拢,指腹虚虚悬在南星后颈上方一寸处。灵念从他指尖探出,如游丝般潜入南星经脉。

灵念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南星的经脉通畅温热,跟普通凡人没什么两样。白青一路探下去,心渐渐放了下来,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也许那些蛇蜕真的只是药效......

可南星原本凡人精气汇聚的丹田之处正卧着团东西,白青的灵念贴着那团东西绕了一圈,脊背寸寸绷紧了。

竟......真的有!

他初住进医庐那会儿,就偷偷探过一次。那时南星体内干干净净,经脉里连一丝多余的灵气都没有。

可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竟毫无察觉......

白青正欲再探,头顶忽传来踩瓦的细响,在闷热的夏夜里格外刺耳。

他猛地收回灵念,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滑下炕,赤脚站在黑暗里,偏头听着院墙外的动静。

从脚步的间距和轻重来看,怎也有十来号人,走的是标准的围角路子。

来得倒是时候,他正想搞清楚南星身体里那东西是什么,偏偏有人挑这个时候来。

白青弯腰摸过外袍披上,推门走了出去。胡小七见他出来,传音过来,“现下西墙四个,北墙两个,还有三个绕到后面灶房那边去了。”

两人正要动作,沈让冷声道,“半夜翻墙,连个招呼都不打,二叔教你们的规矩?”

沈让已是衣冠齐整地立在院中,引得胡小七吓一跳,“老天爷爷,你不是还睡着呢吗?怎这么快便起来了!”

院内的几人索性也不藏掖,全都现出身形立在院中站好,“二少爷,我们是替二老爷跑腿的,不想跟您动手。”

沈让纹丝不动,“我哥呢?”

为首那人拱了拱手,面上堆着笑,“大少爷在府里好着呢。二老爷说了,只要二少爷和东西都回去,一家人团团圆圆,什么事都没有。二老爷说了,到底是亲叔侄,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隔夜仇呢。”

那人见沈让不言语,便朝院墙那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人绕过石桌往偏房方向走。

胡小七横跨一步挡在偏房门前,“干什么呢?那屋是我的。”

那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为首之人。为首之人笑了笑,“这位便是胡小七吧?二老爷特意叮嘱,别惊着这修行了几百年的灵物,得敬着。”

胡小七嘴角抽了抽,“你们二老爷倒是消息灵通。”

那人哼笑一声,“这倒是不假。南大夫这医庐住着大少爷二少爷,还有二位,实是挤得慌。二老爷心里过意不去,沈家人不该这般叨扰别人。不如让二少爷带着东西随我们回去,大家都松快。再者老爷已是回来正等着一家团聚,虽是路上赶得急惹得身子乏,但看见二少爷回去,一高兴便什么乏都解了。”

白青见着来人面上那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发作,如实道,“这人长了腿,自己会走。沈让愿不愿意跟你们回去,他自己说了算。至于沈济留在这屋里的东西,你们要是觉得拿得走,大可以试试。”

院子里静了一息,那些人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家伙,为首之人脸上的笑终是挂不住了,“这么说来,白公子是要将这事管到底了。”

白青甫一整衫,“是也不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各位都是走江湖的,这点规矩难道还不懂吗?”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一声轻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声音透着散漫的苍老腔调,“我们人自是比你们妖更懂这些道理。”

众人皆见一个瘦高道士迈步走了进来,面皮已是寡瘦无肉,皮纹横生,一双三角眼扫过来,在白青和胡小七身上各停了一停。

沈让看清来人的脸,整个人猛地一僵,“师叔?”

那道士偏头看向沈让,疑惑道,“小娃娃,识得我?”

沈让似是有些犹豫,终是行了一礼,“我在观时,曾见过师叔的画像。”

那道士盯着沈让看了两息,冷笑道,“瞧你这岁数,做我徒孙都绰绰有余了。你师父乃何人啊?”

“守静真人。”

“师兄......”许道士脸上的笑停滞了,他咂了咂这两个字,“我那好师兄倒是收了个与妖为伍的好徒弟。你是守静的弟子,那你也该听说你师父是怎么把我逐出师门的。”

老道士懒懒地抬起下巴,“待我擒了这两个妖祸回观,被逐出师门地便不是我了。”

胡小七很识时务,神念传给白青,“这人瞧着应是有一百多岁了,我不太打得过。”

白青往前走了半步,挡在胡小七身前,“便是守静真人见了我,也要讲个先礼后兵。沈二老爷给你多少银子,值得你把命搭在这儿?”

“此地是生人居住之地。”他眼瞅着这些人誓不罢休,便警醒他们道,“镇上几十户人家,老的小的,半夜三更动起手来,惊了谁都不好。”

那老道士哑声道,“还真是有德的好妖,那便依你,我们出去打。”

剩下的那些人一听这老道士要走,一瞬慌了神。白青走了,还剩个胡小七,他们如何交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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