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彧一眼就看到了许奂若。

只一眼,就认出是她。

她来了多久了?

等他多久了?

崔彧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旋即冷着脸,调转马头,从坊道另一侧隐蔽的角门进入大理寺。

她要等,是她自己的事。

是她一厢情愿。

他没必要去理会。

毕竟倾慕他的人不少,如果个个他都得去理会一下,哪还有空闲审案?

况且她既然心里是有他的,为何足足晾了他七八天,才肯出现在他面前?

是想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么?

不。

也可能是因为她来了葵……咳,是因为她之前身体不适,不方便出府。

念及于此,崔彧决定大度地体谅她一回,待他洗把脸,整理下衣袍,就赏光去茶坊见她一面。

“死者为太常郑博士第七子郑诜,年过二十有五,于辰时一刻被路过的樵夫发现其溺毙于河沟,疑似喝醉了不慎失足。但他口鼻和指缝内没多少泥沙,肺腑也无大量积水。故而这只是抛尸地,不是案发地点,人也不是淹死的。”

“此人外袍和裤子俱无,身上仅穿着一件嫩粉色的女子心衣。脖颈和四肢俱缠有同色软布,勒得有些紧,但不足以致命。”

“他有孟德之好,极爱招惹旁人的妻室。”

“和他相好过的女子怕夫家知晓,都不愿配合此案审理,口口声声说不认识此人。”

“据查他昨日去了城郊清凉峰的洞元观游玩,正午便急匆匆下山了。”

“人死在寅时。从午时到寅时,这么长的时间里他究竟去了哪?为何方圆十里竟无一人见过他?”

趁同僚们专注交流案情的间隙,崔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穿过廊庑,步下台阶,径自往正门的方向走去。

“二郎,你这是要去哪?”

刚走到半途,就被卢寺卿笑呵呵地拦住。

“有劳舅父挂心,某是去找一点线索。”

崔彧没觉得自己撒谎了。

他是去见许奂若不假。

但见面后边吃茶边讨论案情,集思广益,不也是找线索的一种?

“唉,此案本该由长安县衙审理,不应让二郎受累的。但郑博士是你舅母远房旁支的族亲,他特意求上门来……所以……”

卢寺卿点到即止。

“舅父放心,某会处理好的。”

崔彧心领神会。

比起郑诜的死,郑博士显然更担心县衙里那些行事粗犷的衙差强行将儿子勾搭过的有妇之夫全拘上公堂审讯,让来来往往的平民百姓平白看一场笑料,并传得沸沸扬扬。故而求着大理寺接手了此案。

不过也真够可笑的。

自己儿子四处乱勾搭的时候,郑博士不去约束;等儿子莫名其妙死了,被平民围观公堂审讯,郑博士反而就觉得丢脸,有失身份了?

但也幸好他儿子死了,还死得有些蹊跷。

不然崔彧真没兴趣过问,早丢给几名寺丞去处理了。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①

不知为何,离正门越近,崔彧的心情便愈松快,连树上烦人的蝉鸣声听着也悦耳了几分。

待跨出正门,他刻意放缓了脚步,侧过头,没往对面的二楼张望,只好整以暇地等着许奂若发现他,下楼向他迎上来。

她一定不知道,他完全洞悉了她女儿家的心思。

但他没必要说破。

说破了,她的薄面往哪儿搁?

何况他对男女私情没兴趣,是不可能回应她的。

看破不说破,反而是给她体面。

兴许她只是心血来潮,过后慢慢就放下他了。那时她再想起他,也不会觉得难堪。

可她万一放不下呢?

毕竟她用情至深,为了接近他,甚至不惜以女子最忌讳的野心两字做掩饰,好端端一个书香门第的闺秀,竟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求他允她以女儿身进他所在的大理寺述职,日日看到他,哪怕被时人非议也甘之如饴。

为了不让她越陷越深,要不然他还是先回大理寺吧?

不行。

他凭什么要走?

明明是她心里对他有私情,为何鬼鬼祟祟、做贼心虚、瞻前顾后的却是他?

崔彧遂负手于背后,坦然在茶坊的门前来回踱步。

然而许奂若迟迟没有下来。

是没有看到他么?

不可能。

且不说相貌气度,单单他的身量就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她没理由忽视他才对。

于是他继续在茶坊门口踱步。

果然,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回头,映入他眼帘的却是掌柜那张苦哈哈的脸,离着老远就开始对他躬身行礼,恭敬地相请道:“外面日头晒,崔少卿您要不到楼上的雅室坐坐?”

因崔彧长时间阴沉着脸在门口盘旋,吓得好些个客人都不敢进来,掌柜又没那个胆子敢轰他,只能毕恭毕敬地把这尊大佛请上楼供着。

楼上西南角一间雅室的门被推开。

“您坐这。”

许奂若取下帷帽,微笑起身,扶着二伯母姚氏在东首的上座坐下。

“六娘客气了。”

姚氏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

两人都没有寒暄客套的心情,等茶坊的伙计将冰镇的五色饮端来后,许奂若便从里锁上了雅室的门,顺手取过一杯乌梅饮,推到中间,用指尖蘸了蘸,开始在桌案上书写,“守在门外的仆妇可靠么?”

“可靠。”

姚氏虽不明白她为何要谨慎至此,但也学着她的样子,蘸着那杯乌梅饮写字作答。

“五姐近日和哪些人往来较密?”

许奂若最关心的是这个。

“没有外男。除了二房的丫鬟和婆子,她就只和新来的程氏亲近些。”

为了排遣女儿在成婚前的焦虑和彷徨,顺便精进下刺绣手艺,姚氏便从自己的手帕交那里打听到有程氏这么一位温柔秀美的绣娘,遂专程请来给女儿解闷。

“程氏还在否?”

想到五姐死前曾厌恶地看着屋里的几幅绣品,再加上程氏绣娘的身份,许奂若顿觉有异。

“不在了。程氏前些天要回乡给公婆奔丧,只得辞去了府里的差事。”

姚氏苦笑着写道。

“这么巧?她家乡何处?家中有几口人?”许奂若仍没有放下心里的怀疑,当即问清程氏的来历,记在心里,又写道:“五姐近日的情绪有无异常?”

“有……只是,不太好说。”

姚氏忽停下了书写的动作,为难了片刻,方示意她附耳过去,压低声音道:“我给了她一册压箱底的避火图,她拿着的时候羞答答的,但看过后突然发脾气,把册子撕碎了不说,还把绣了一半的嫁衣绞了。”

避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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