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崔少卿,请坐。”
许奂若掩下心里的讶异,站起身,一脸温柔地假笑道。
起先她凭栏而立时,就已望见了他和几位同僚打马而过的身影。
他似乎发现了她,并在原地停顿过片刻。但她惦记着自己的正事,没有下楼去跟他套近乎,没成想他却主动过来了。
第一次见面,是她主动。
之后假山那一次,还有今天这次,都是他主动的。
在听过她离经叛道的剖白后,崔彧还能主动上来打招呼,便足以说明他不排斥她的野心。
她本该为此感到欣喜。
可五姐的死就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里,让她很难在此刻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愉悦的笑容来。
“起开。”
而崔彧进来后目光沉沉地打量了上座一眼,见坐榻铺着的茵褥明显有旁人刚坐出不久的褶皱,不由分说便把许奂若赶去了那里,自己顺理成章占据了她跪坐的下首。
“这……”春桃有心为自家娘子鸣不平。
“出去。”
然而崔彧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表情平静,不见得有所谓的杀气或戾气,却令得她心中莫名一凛,下意识退到了门外,并将门带上。
“先前不知少卿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少卿习惯吃什么茶?我这边让伙计把五色饮撤下,重新给您上。”
许奂若瞧出他情绪不佳,却不好多问,只得转移话题,十分有眼色地做起了东道主。
崔彧沉吟片刻,忽挑眉道:“许娘子可会煮茶?”
“略懂。少卿如不嫌我技艺粗浅,那我就献丑了。”
许奂若言笑晏晏地接下话茬。
见状,崔彧心情稍霁,伸指弹了下桌角坠着的铜铃。
过得一会儿,伙计踢踢踏踏的来到雅室的门口,惊见崔彧换到此间,神情顿时变成了惶恐,弯腰欠身,小心道:“少卿有何吩咐?”
崔彧语气随意,“去问问掌柜的有什么好茶。还有煮茶的器皿,也一并拿上来。”
须臾,老板亲自送上来一套错金银鸿雁纹茶盒和盐杯,和掌柜的一道铺设席案,调试好风炉的火候,殷勤道:“茶是新到的蒙顶石花,可惜虎丘寺的泉水尚未运到,只能委屈小娘子用鄙店收集的晨露给少卿煮茶了。”
说罢便都笑吟吟退下了。
崔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澄泥的茶宠,偶尔分神看上许奂若一眼。
只见她摘下帷帽,从容跪坐至风炉旁的茵席上,将茶饼略作炙烤,用鎏金茶碾细细研磨成末,倒入茶盒过筛。
青丝如墨,玉指纤纤,神情闲适。
即使做的是磨茶这等琐事,眼前人也优雅得好似在拨琴弄弦,着实赏心悦目。
但崔彧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
时下女子俱以丰腴为美,她怎生瘦得有些过分,腕骨伶仃?
是经常被生母苛待,吃不饱饭么?
她那般狡猾,若想要在生母那里讨到好,并不难。
可她为何有时会无底线的迁就生母,有时又对生母的闹腾不闻不问?
如此摇摆不定,拿捏不好分寸,饿几顿也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崔彧还是伸指弹了下铜铃,吩咐掌柜端来几碟精致的茶点。
而茶釜里的水已在蒸腾的热气中冒出连串鱼眼般的小泡。
专注盯着茶釜的她立刻回身取过盐杯,舀了勺雪白的盐粒入水。
少顷,茶釜里的水开始沸腾,气泡如涌泉般翻滚不休。
她顺手盛出一小碗水备用,并将茶末悉数洒入茶釜,用竹夹搅打均匀。
待气泡如波浪起伏时,那碗水便用作扬汤止沸。
之后水再度微沸,她才不慌不忙地移出茶釜,将茶汤仔细分入深碧色的玉石茶盏中,茶香浓郁,细沫绵密,徐徐推至崔彧面前,温声道:“少卿请用茶。”
见她只给他分了茶,自己却没有尝试一下的意思,崔彧不由纳罕,“许娘子,你不饮茶么?”
“我是个俗人,品不来加盐或姜片、大枣的茶汤。让少卿见笑了。”
许奂若如实答道。
煮茶是闺秀必备的技艺,她不得不学。但不妨碍学成后她依然不喜它古怪的口味。
“那许娘子习惯品怎样的茶?”对面的人似乎来了兴趣。
许奂若垂下眼帘,“我是懒散惯了的。为着省事,便从阿娘那窃得一妙法——直接用沸水冲泡茶叶,至多是加些茉莉花进去,旁的任何物事也不要,饮来竟别有一番风味。”
占据阿娘身体的那位单是在吃茶一道上就漏了馅,和今人格格不入。
但许奂若偶做尝试,意外发现其很大程度地还原了茶叶的清香,越品越有滋味。
于是半是为其打掩护,半是为自己的口福,她顺水推舟用起这一冲泡的方法。
且从未说此法是自己所创,亦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
毕竟大周朝时兴的是煮茶、点茶、斗茶等复杂的技艺,冲泡被视为牛嚼牡丹的行径,难登大雅之堂,饶是她喜爱这种口感,也只得偷偷地躲在屋里喝几盏。
那位却对她莫名地不忿,翻了好几个白眼骂道:“学人精!不要脸!迟早跟多丽一个下场!”
多丽是何物?
许奂若虽不懂这个怪异的用词,却没有开口去问——仅从那位的语气来看,便知不是什么好话。
既然不是好话,就懒得费那劲刨根问底了。
“方才辞行的女客,是许娘子家中的二伯母?”那厢崔彧连添了三盏茶,方才搁下杯子,修长的食指拂过桌案,似笑非笑道:“许娘子莫要多心,某没有偷听。奈何某身在隔壁的雅室,想忽略这点动静很难。”
他的视线缓缓从她波澜不惊的面上滑过,停留于架子上那块斑驳脏污的擦布。
“许娘子戒心甚重,有话不留待家中细说倒也罢了,到外面也如此小心翼翼。如非你二伯母情绪失控,出声了那一两回,某也不会听出端倪来。”
随后,他目光重新回到了她脸上,审视地盯着她,等她自己坦白。
“少卿日理万机,我怎好拿家中的细务打扰于您?”
许奂若有些抗拒说与他知晓。
如果他听了后愿意帮忙,她求之不得。
不过……这只是如果。
更大的可能是他会讥讽和指摘五姐的品行,甚至当做谈资说给旁人听。
虽则这些天没听着他向任何人透出她曾饿晕在他面前的事,可见他口风很紧。
然而,她不想拿五姐冒一点险。
“尝尝这个。”
崔彧没急着马上就要答复,而是突兀地露出极为友善的笑容,将芙蓉糕放到了她面前。
“那我却之不恭了。”
她巴不得能借此摆脱他的盘问,索性便拖慢速度,一点点地吃着。
这茶坊不止茶水用得好,糕点也做得很讲究,芙蓉糕端的是晶莹剔透,栩栩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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