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奂若呼吸一窒。

他的语气,好似在提议去市井里闲逛那样自然。

可大理寺从不是任人闲逛之地。

他究竟是心血来潮,单纯地允她进入瞧一眼;还是动了考验她的心思,想看她是否堪用?

“想进去,就先把帷帽摘了。”

崔彧当先跨过了门槛,回过头,神情隐含一丝讥诮。

乱他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①

在他尚未知晓她这个人的时候,她就已对他情愫暗生,千方百计想走到他面前。

明明她是弱势的一方。

明明该她备受煎熬,辗转反侧。

明明该她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到头来,为此烦忧的却是他。

她的狡猾,她的戒备,她的清醒,她的有所保留,轻而易举就乱了他的心,让他不受控地胡思乱想,甚至莫名其妙地猜度起自己在她心里究竟分量几何。

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纵容她再三扰乱自己的心绪。

但念在她只是个情窦初开的黄毛小丫头,崔彧不好直接拒绝她,伤她颜面,便决定用旁的法子让她知难而退,以后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即使本朝风气开放,可闺秀们出行无不是帷帽遮面,更有甚者戴的是长及脚踝的幂篱,将身形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作为闺秀中的典范,她必不敢毫无遮挡地跟着他进来,任他的同僚们打量、审视,品头论足。

“谨遵少卿吩咐。”

这厢许奂若却是一丝犹豫也无,从容地摘下帷帽,递到春桃手里。

崔彧果然是在考验她。

倘若有入仕为官的那日,她定然避免不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以真容示人。

他是怕她只有那个心却没那胆,一味守着待字闺中的矜持,连自己心里的那一关都过不了。故而出此计策,想唤起她自身的勇气。

真是用心良苦。

真是难得的好上峰!

“婢女也不能带。”

没料想她这般干脆地做出了选择,崔彧心中惊诧于她对自己的情意之深,面上却不露端倪,冷冷道。

作为一个被下人伺候惯了的娇气的小娘子,她即使能做到为了他抛头露面,却未必能捱住没人供她使唤的苦日子,且反过来要被同僚和上峰当牛马使唤。

“那春桃你不用跟来,先去马车里候着。”

许奂若的态度依旧干脆。

“六娘子早去早回。”

春桃则老早就适应了她端庄外表下的那副反骨,见她执意要跟狗官进大理寺,想必是有正事要办,便听话地走开了。

“烦请少卿带路。”

那厢跟春桃道别后,许奂若轻提裙摆,优雅地跨过了门槛。

关于不能带婢女进大理寺一事,她并无意外。

家中的祖父、阿爷和许扶俱不会把仆从带进正式的官场作端茶倒水捶腿之用,至多是将马鞭递给仆从,命其在外面等候。他们在府里连喝口水都离不得人伺候,轮到办公时却要多勤勉便有多勤勉,断不敢在往上爬的时候有半分懈怠。

对此,许奂若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果断将清平轩里一些懒惰的、油滑的,或是爱挑事的婢仆都打发出去。

至于人品好、心性好且有能力在外头谋生的,只要对方有离开的意愿,她便打算如鸾儿那样处理——归还身契,放其自由。

毕竟困在笼子里的人那么多,能放走一个是一个。

结果符合条件的人里,唯有二等丫鬟霜儿下定了出走的决心,言自己是幼时被拐子卖到长安来的,这些年在府里勤恳做事,攒够了出行的银两,想要南下寻亲。

其他没一个想离开清平轩的。

人各有志,许奂若倒也不强求,只重新分配了院内的一应事务,留春桃和夏荷这两个家生子进房贴身伺候,轮到出行便精简到一个,不复在庭院散个心都得跟上五六个人伺候的做派。

此外,她学会了好几种能自己梳的简单发式,往衣箱里添置了几套便于出行的胡服,床头的暗格里放的尽是和查案、验尸有关的书籍,且经常找借口去长安县衙看许扶,顺理成章地围观了几次公堂审判的流程,力求多积累些见识,将来总有一日能派上用场。

而这个将来,竟来得如此之快。

“……”

崔彧抚了抚自己的眉心,转过身,沉默着大步往前。

她竟是如此果决地过了第一关?

不惧旁人目光,不惧吃苦受累,毅然决然要跟上他的脚步?

须知沿途不断有同僚向她投去直白的打量的目光,或锐利,或隐晦,或好奇,均在揣摩着她的身份,她的来历,她和他的关系。

她却全然没有芒刺在背的感觉,神色未变,步履不紧不慢,同他稳定地保持着两个身位的距离。

“到了。”

崔彧给她安排的第二关,是大理寺的殓房。

他刻意给她加了难度。

任她天赋再高,可没有丰富的验尸经验支撑,终究是一场空,很容易导致案情误判。倘若严重点,她可能是要掉脑袋的。

她与其为了接近他,整日过得这般如履薄冰,提心吊胆,倒不如等及笄了随便找个好人家嫁了。

“许娘子可否看出他的死因?”

崔彧打定主意,掀开盖在尸身上的布帛,露出一张面色青白的脸。

此人不像颜蕊儿的死状那样明显,皮肉完好,看不出一点伤,也无中毒的迹象。需得最有经验的仵作才能判断出其人是被一根生锈的长针贯穿了后脑而亡。

“容少卿稍待我片刻。”

许奂若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不住感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准——他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上峰,根本不做刁难,上来就让自己用最擅长的法子通过考验。

他这样厚道,她也不能太敷衍。

于是她学着仵作的样子认真验尸,将死者的眼睑、口唇等翻开来检查,脑海中随之浮现出对应的画面——是中年美妇那双颤抖带血的手,以及深深扎进丈夫后脑的生锈的长针。

“你居然信了那秃驴的邪,说每日要月儿的一碗血入药,才能救那个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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