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一觉睡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鲛人的国度没有昼夜之分。头顶的海水永远透着一层幽蓝的光,像被谁从天上倒扣了一口深不见底的碗。夜明珠永远亮着,光线温柔而恒定,没有黎明也没有黄昏。

“那两个人呢?”栖梧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侍女说,那两位大人还在审问抓到的那个人,从抓到开始审到现在,一直没有停过。

栖梧愣了一下,参考自己的日常睡眠时间,审了一整夜?她想了想,决定去看看。她先去换了一身衣服。昨天那身鲛绡装虽然好看,但实在太华丽了,纱衣薄得像雾,走起路来飘啊飘的,她总觉得不太自在。她在鲛人族送来的衣饰里翻了翻,挑了一套相对素净些的——说素净,也只是鲛人族标准下的素净。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行。素净了些。但鲛人族的“素净”和中原的“素净”不是一个概念——该露的锁骨还是露着,该飘的纱还是飘着。她懒得再换了。

她又去厨房找了些吃的。鲛人族的食物做得精致,烤鱼片金黄酥脆,边缘微焦,散发着淡淡的海盐香。海藻冻切成小方块,晶莹剔透,里面嵌着几颗珊瑚果,红艳艳的,像宝石。珊瑚羹盛在白瓷盅里,颜色红白相间,浓稠得当。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小巧玲珑,颜色鲜亮,摆盘讲究,每一样都像工艺品。她让人装了几碟,又特意吩咐抓一条活鱼,用海水养着,另放。

侍女端着托盘跟在她身后。栖梧走在前面,往关押楚留香的地方去了。

石室还是那间石室。

铁栅栏,石壁,石桌,石凳。无情和追命在桌子的另一面,石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笔墨放在一旁。纸页摞得歪歪斜斜,边角卷起,墨迹未干的地方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微微反光。铁栅栏从外面锁着,两个鲛人守卫一左一右站着,面无表情,像两尊被摆在门口的雕塑。

无情的轮椅停在石桌旁边。,的坐姿和昨晚一模一样,脊背挺直,白衣如雪,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但他的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不是乌青,是那种半透明的、像是皮肤底下藏了一层薄雾的青色。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更淡,近乎苍白。审了一整夜,他不眠不休,一直在问,一直在写,一直在把那沓供词越堆越厚。他的手指还握着笔,指节泛白,墨迹在纸上一笔一划,工整如刻。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冷,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追命靠在石凳上,姿态比无情随意得多。他的衣襟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锁骨,胸口的汗毛被夜明珠的光照得根根分明。胡子拉碴的脸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粗犷,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像是有人拿炭笔在上面随意涂抹了几笔。他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第几杯的海藻酒,酒液淡绿色,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听楚留香说话。他的腿伸得很长,靴尖几乎碰到了铁栅栏,靴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折痕,沾着干涸的泥渍。他不像在审犯人,倒像在茶楼里听书,就差一盘花生米和一碟茴香豆。

楚留香坐在石床上。他的经脉被封了一夜,还没有解开。他靠在石壁上,姿势倒还算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像是在自家榻上小憩。但他的头发不像昨夜那样飘逸了,几缕散落在额前,深黑色的发丝衬着蜜色的皮肤,依然好看。他的眼下也有青黑,精神也不如昨夜那般神采奕奕了——毕竟被审了一整夜,谁都不好受。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像是对世间万物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又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的风流。

栖梧走进石室的时候,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无情抬起头。他的目光从供词上移到她身上,停了一下。她的纱衣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藕荷色,像清晨天边第一抹霞光。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腰间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他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供词。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追命也抬起头,看了栖梧一眼,咧嘴笑了。“叶姑娘来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他见过很多美人,也见过栖梧穿得更华丽的样子,此刻只是觉得——这姑娘换一身衣服,换一种味道,但好看的还是好看。他没有多看,因为大师兄在旁边。

楚留香从石壁上坐直了身子。他的目光落在栖梧身上,从她的红发到她的纱衣,从她的纱衣到她手腕上的珍珠手串,从手串到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坐直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追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栖梧没有看他。她走到石桌边,朝侍女挥了挥手。

“审了那么久,吃点东西再继续吧。”

侍女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几碟精致的食物依次摆开——烤鱼片金黄酥脆,边缘微焦,散发着淡淡的海盐香;海藻冻晶莹剔透,里面嵌着的珊瑚果像凝固的血珠;珊瑚羹红白相间,浓稠得当,勺子插进去不会倒;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小巧玲珑,颜色鲜亮,花瓣形状,叶脉形状,贝壳形状,每一块都像工艺品。无情面前放了一碟,追命面前放了一碟。

楚留香的面前——放了一只活鱼。

透明的琉璃缸,海水清澈,缸底铺着几粒白色的珊瑚沙。一条寸许长的小银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摆的,活得很自在。鱼鳞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像一枚枚小小的钱币。

追命看了一眼那条鱼,没忍住,笑了出来,“噗——”他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无情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目光从那条鱼上移到栖梧脸上,又移开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又叩了一下,这次轻了很多,像是不小心碰到似的。

楚留香看着面前那条活鱼,沉默了很久。他看看鱼,又看看栖梧;看看栖梧,又看看鱼。鱼在水里游,尾巴一甩,溅出一朵小小的水花,溅在他手背上,凉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鼻子。

“姑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无奈,像是委屈,又像是哭笑不得,“我记得你对我误会颇多。”

栖梧在无情旁边坐下,托着腮,看着他。“没有误会。”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只是单纯对你有偏见而已。”

楚留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第二次摸了摸鼻子。追命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举起酒杯,朝楚留香遥遥一敬。“楚兄,节哀。”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栖梧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厚厚一沓纸上。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看。是供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无情那种冷峻的、不容置疑的风格。字瘦而硬,撇捺如刀,横竖似铁,像他的人一样。她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厚,指尖在纸页间沙沙作响。

“你偷东西之前还会先发预告函?”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无语的调子,“你怪盗基德啊?”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一动。“基德?是谁?”

怪盗——这个前缀说明是同行。可江湖上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他心里飞速转了一圈,把自己知道的历代有名的大盗过了一遍,没有一个对得上。

“东瀛的一个怪盗。”栖梧翻着供词,头也没抬,“和你有不少相似之处,作案之前也喜欢发预告函。招来一大堆人,每次都能得手。”她停了一下,“不过他偷完东西都会还回去,你会还吗?”

楚留香沉默了。

“他不会。”无情替他回答了,连眼皮都没有抬,筷子夹着一片烤鱼,慢慢嚼着。嚼了三四下,咽下去,才抬起眼皮看了楚留香一眼。

栖梧“啧”了一声,“那你不如去明抢。”

楚留香第三次摸了摸鼻子。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明抢太粗鲁了不符合我的风格”,比如“偷和抢还是有区别的”,比如“我虽然不还,但我偷的那些东西也没有据为己有”。但他看了看栖梧的表情,又看了看无情和追命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美人那么美,为什么要长一张嘴?

栖梧把供词大致翻了一遍。她看得不算仔细,但楚留香的行事风格已经在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这人偷东西不是为了钱——供词上写着他偷来的钱财大多拿去接济灾民百姓了,有时候还要自掏腰包,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水灾,捐银多少;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旱灾,购粮多少。江湖上尊称他一声“盗帅”,不是没有道理。

六扇门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没有道理——能被楚留香光顾的,大都是些为富不仁的主。

她把供词放下。

“轮到我来审了。”

无情正拿着筷子,闻言放下筷子,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做出要把中间的位置让给她的姿态。他以为她要坐到正中间来审。

“不用。”栖梧摆了摆手,“就这么审吧。方便。”

无情没有坚持。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碟烤鱼片,动作很慢,像是在吃,又像是在听。追命也端起了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看看栖梧,又看看楚留香,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他的酒杯举到唇边就不动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楚留香坐在石床上,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眼前这位姑娘的审问……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直觉不太妙。

“犯人楚留香。”栖梧开口了,语气不像是审问,倒像是闲聊,“家中是否有妻室?”

“……没有。”

“是否有玩弄女子,再将其抛弃的行为?”

“没有。”

栖梧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楚留香一眼。她不在意他有没有说谎,因为旁边的无情和追命不是吃素的。

“是否有致使女性怀孕却不肯负责的行为?”

“没有。”

“有没有肯为你不死不休、报仇雪恨的情人和好友?”

楚留香想了想。“好友倒是有。情人——没有。”

至少他能保证,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姬冰雁和胡铁花会为他探查到底。那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精明到令人发指,一个莽撞到令人头疼。至于情人……他从来不让任何女人为他做到那一步,不值得,也给不起。

“不能吧?”追命忽然插嘴,端着酒杯,笑嘻嘻的。他靠在石凳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靴尖晃来晃去,晃得很有节奏。“香帅家中的三位红颜知己——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那可是羡煞旁人。怎么,一个都不算?”

楚留香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收起了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

“三爷,她们是我的家人。”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要污了女子的清誉。”

追命挑了挑眉,没有再说。他的神情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意外,也是淡淡的赞许。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再追问。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一滴,他没擦。

栖梧把楚留香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风流的、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现在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像是被触碰到了底线时的本能反应,不假思索,没有表演。

“问出什么了吗?”无情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问道。

“大概确定了他的人品范围。”栖梧说道,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她的眼神不像是审问,不像是好奇,像是在看一件——有待处理的麻烦。

“要杀他的话,”栖梧说,“得处理干净。不然后患无穷。”

楚留香后背一凉。他看了看栖梧的表情——她不像是开玩笑。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托着腮,歪着头,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这条鱼不太新鲜了,扔了吧”。他见过很多人说要杀他,但那些人说的时候,要么咬牙切齿,要么冷笑连连,没有一个像她这样。

“姑娘,我只是问了一个名字,罪不至此吧?”

楚留香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不该放水,不该故意被擒。他本想着,以他的魅力,就算成了阶下囚,也能慢慢征服美人的心。

现在看来——征服美人?无情和追命只是想抓他伏法。美人是想他死。

栖梧冷哼一声。

“你今天敢跟喝醉酒的女孩子问名字,明天敢对没喝醉的女孩子做什么,我都不敢想。”

楚留香苦笑,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她从一开始就带着偏见看他的每一个举动。她不是被冒犯了才生气,她是单纯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伸出手,第四次摸了摸鼻子。

“姑娘,我真的是因为好奇。”楚留香决定最后再解释一次,“姑娘的长相神似那幅画中的鲛人,我们又在这鲛人国度相遇,在下才一时失了礼数。”

他没有说的是,他曾在失意时对着那幅画看了无数个日夜。画被追回去之前,挂在他临时住所的墙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画上,人鱼的头发泛着暗紫色的光,右眼下那颗朱砂痣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他看了无数个夜晚,画中人的眉眼、发丝、眼角那颗红痣,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当他在花丛后面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以为是画中人走出来了——不,比画中更美。他没有办法不好奇,没有办法不走近。那是他一年来的执念,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栖梧还没有开口,追命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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