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希站在路边,被笼罩在灰蓝色的夜空下,月亮很亮,车里的狗很安静。
白色瑞士牧羊犬伸了个懒腰,准备下车,顾闻希却关上了门。
他讨厌这只狗,现在却觉得抱歉。
秦稚应该很喜欢它,房间里很多玩具,藏食毯,绳结玩具和毛绒小羊玩偶,都能看出是秦稚亲手做的,还有,那条就算是厌恶也戴了十多年的玉坠。
可现在却因为他,秦稚也不想要它了。
车辆消失在道路尽头,太阳穴和右侧大脑的刺痛却去而复返。
顾闻希站在路灯下,摘掉眼镜,捏着银丝眼镜腿的手背,摁过凸凸胀痛的眉骨。
大脑像七月末多变的天,下起暴雨,电闪雷鸣。
别墅里一片寂静。
秦稚坐在楼梯上,双手握着右侧的黑色栏杆,脑袋轻轻靠在上边,对着大门的方向。
这让他想起了他过的梦,同一个梦,他坐在这里,看顾闻希离开的背影。
顾闻希很忙,18岁的秦稚无法接受,可是他现在是25岁的秦稚。
25岁的秦稚一定很懂事,没有去闻希哥哥上班的地方打扰过他,他却还在因为闻希哥哥没有陪他而不开心。
而且,还自私地觉得小狗会分走闻希哥哥的注意力。
秦稚垂下眼,咬着嘴唇,苍白的脸像是被浸泡在雨中,轻轻地,他握着栏杆用额头撞着,像老式木钟里的布谷鸟。
大门被推开,一丝光线,最后是一扇地涌了进来,顾闻希出现。
秦稚坐直身体,和顾闻希隔着一条条坚不可摧的栏杆,对视,沉默,像一座监牢分开的两个人。
顾闻希在洗澡。
秦稚想把东西塞进他的口袋里,却从里边摸到了一瓶药,浅棕色的塑料半透明圆柱,贴着名贴,上边写着顾闻希的英文名:Vincent G.
不知道是什么药。
秦稚站在走廊上,头顶的射灯不算亮,半明半暗,他破碎的眼睛也被压下的眼睑和睫毛遮住,只能窥见划过脸颊的眼泪。
顾闻希生病了,顾闻希一定是生病了。
在他认知里,顾闻希是山岳,是大地,是所有坚不可摧的事物,是永远能用最坚实臂弯和怀抱接住他的人;他的情绪,他的病痛,顾闻希总是想用目光,拥抱和亲吻,替他承担。
顾闻希生病了,怎么可能生病呢?
浴室的水声停了。
磨砂玻璃后划过几次人影,门打开,顾闻希下身围着条浴巾走出。
发丝和身上都滴着水,划过他沉默的眉眼,右臂上的烫伤,还有后背被钢筋划破的伤疤,最后落在腿边,在秦稚的身旁。
秦稚抱着顾闻希的衣物,右手捏着那瓶药,喃喃说:“生病了,闻希生病了。”
顾闻希蹲下身,右腿膝盖跪地,看着为他掉眼泪的秦稚。
秦稚仰起脸,带泪的淡色眼眸里是源源不绝的伤心,那么小的脸因为承担不起那么多的眼泪而苍白,而憔悴,脆弱得像是被暴雨一击即碎的蝉翼,却还是从哽咽的喉咙里,又拼凑出几个字,一字一顿:“生病,什么,病?”
「生病」
秦稚从出生那天就在生病,他以为,以为他们两个人之间,只要有一个人生病就好了。
为什么顾闻希也要生病。
顾闻希垂着脸,眉骨压低,偶尔能从眼睛和唇角分辨的情绪,如今也一概不清。
秦稚能看见,但他的眼泪蒙住了眼睛。
他只是感觉,感觉到他手里的药瓶被拿走,感觉到顾闻希带着伤疤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只一带,就将他圈进了自己的怀抱。
顾闻希扶住了他的脸,迅速地,带着炙热气息的吻就落在了秦稚的嘴唇,压住他。
察觉到秦稚没有躲闪,没有拒绝,顾闻希才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握住他单薄削瘦的肩,让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在拥抱。
秦稚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深深闭上眼。
安静的走廊上,只有他们接吻的水声,该令人面红耳赤的响声,在此刻需要彼此安抚的人耳中,只是对方的回应。
秦稚身子软绵,最后只能被顾闻希托住腰,固定在怀里。
顾闻希抱着熟睡的秦稚,望着天花板。
他很少犹豫,总是很快下定决心,总是很快完成一件事,除了和秦稚相关的一切。他爱秦稚;他需要对秦稚负责,而对秦稚负责这件事情,早于他从生理性地爱上秦稚。
从小到大秦稚穿什么衣服,读什么学校,走哪条路上学,都是他在替秦稚做决定。
他是秦稚的哥哥,也是一个父亲。
秦稚对他全然依赖,信赖他做的一切决定,所以他才会犹豫,害怕自己替秦稚做了会后悔的决定。比如,隐瞒他们离婚,隐瞒钟宜的存在…这是不负责任的,是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
顾闻希扭头,看向怀里的秦稚。
安静白皙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像暴风雨后的晴天。
顾闻希伸手,手指轻轻拨开他脸颊的发丝,温柔抚摸,低头吻了下去。
舍不得。
秦稚已经离开他太久了,已经不爱他太久了,舍不得。
-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梦,不值得记住的坏梦。
他们默契地没提。
清晨,顾闻希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秦稚正在学着系领带。
顾闻希站在他的身后,环着他,将自己的黑色领带搭上秦稚纤细的脖颈,握着他手,教他。
秦稚学得很快,转过身,拿了另一条黑色领带给顾闻希系上,抚平,拍拍,最后别上枚领带夹。
秦稚开始给顾闻希戴袖箍。
顾闻希看着他穿着自己的衬衫,松松垮垮,罩着大腿,只扣了两枚纽扣,露出大片带着吻痕的胸膛,在他的领带下若隐若现。
秦稚身上的一切都属于他。
顾闻希的喉结滚了滚,压住想要亲吻他的冲动,开口道:“我要出差。”
闻言,秦稚抬起脸,歪了歪头,有些迷茫地望着他。
顾闻希垂着眼,没看他,多看一眼都说不出口:“在家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秦稚听懂了,他点点头,伸手抱住顾闻希,轻轻地偎进他的怀里,将柔软的脸贴上他结实宽阔的胸膛。
顾闻希的车开远。
秦稚回到房间才发现,他昨晚想送的小礼物,还没能送出去呢。
他将下巴搁在桌上,与桌上的毛毡小羊对视,两只小羊的眼睛都很大。
是他昨天到家后新做的。
“那就等闻希哥哥晚上回家,再送给他吧。”
秦稚搜索了偏头痛,只是看着文字描述就心疼,拿起笔,记下注意事项和多吃什么食物会更有帮助,出门买菜。
保镖跟得紧,每到一个新地方还会偷偷拍照。
秦稚正在选糖果,回头,瞧见了慌忙收起手机的保镖,问他是不是在给闻希哥哥发照片。
他之前玩顾闻希手机的时候,就看见过保镖汇报自己行踪的记录。
保镖讪笑一声。
却不料,秦稚两只手撑在推车上,托着脸,说:“拍好看一点再发给闻希哥哥。”
秦稚从超市出来,准备去剪头发。
头发像是两三年没剪过,可长啦,有时候睡觉会被顾闻希压着。
这时,一个染了头红发的年轻男人,从二楼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惊喜地喊他。
“真真?”
进到工作室,秦稚弯腰看着镜子旁贴着的拍立得,真的是他。
喊他的人是这家工作室的老板,叫路易。告诉他,在他搬来这片区后,就一直在这里弄弄头发,修修美甲,二人关系还算不错。
路易听说他失忆,大喊了几声no way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将从前的事。
秦稚坐在椅子上,围着罩衣,长发往前遮住他的脸,也挡不住他的惊讶:“染头发?”
路易:“对啊,白金,人鱼蓝和玫瑰粉金,你都染过。”
路易拿来照片,秦稚那时的头发没有这么长,在锁骨的位置,大概是拍立得的关系,脸白到反光,让秦稚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秦稚一点印象都没有,顾闻希也说过。
转念一想,大概是他无论染什么颜色,对顾闻希来说都好看,就没提。
秦稚指了指照片,说就照着这么剪。
路易有些可惜,握着他的长发,向他确认:“真的剪了哦,这你留了三年,宝贝得很,偶尔过来都让我别剪太多。”
秦稚点点头。
路易长长叹了口气,但很快,看着秦稚的脸又笑了起来:“真是讨厌,还想劝你,但一看见你这张脸,又知道你剪什么都好看,行吧行吧。”
秦稚笑了笑,说谢谢。
虽然完全不认识路易,但大概是路易性格好,又总是能掏出他没见过的照片,和完全意想不到的自己,让秦稚逐渐卸下心防,问了许多问题。
路易给他做造型,重复他的问题:“为什么染头发?”
秦稚点头。
染头发像是想要完全改变自己,就像放弃读书一样,很令人好奇。
“爱美之心也正常吧?长得再美——”路易轻轻托了托秦稚下巴,“也肯定想要更美。”
秦稚第一次染金发的时候,问他们,自己像不像一只金毛。
不像,像一只潘帕斯草原上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小羊。
但他们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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