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芷睁开眼睛。

在那之前,郑蘅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那支赤金钗了。金钗从她汗湿的指间滑脱,摔在青砖地上,“叮”的一声脆响,像一根弦崩断了。

郑蘅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呼吸又急又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屈辱、不甘,还有她自己不敢承认的恐惧。

她看着床上睁开眼睛的谈芷,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连金钗都没捡,郑蘅转身就走。

“郑蘅。”

谈芷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睡之后的沙哑。

郑蘅的脚步钉在了门槛前面。她背对着谈芷,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叫破了行藏的小兽。

“干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硬,像在给自己壮胆,“你要告状就告去。我是郑家的大小姐,你能拿我怎么样?”

谈芷没有起身。她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郑蘅僵直的背影。

杀过人的人看没杀过人的,有一种天然的平静。

郑蘅方才的簪子握法、站姿、呼吸节奏,都告诉谈芷同一件事:这个人下不了手。

她瞧郑蘅,就像瞧一只炸了毛的红嘴蓝鹊。

以为她是占了鹊巢的鸠,俯冲下来要啄她的脸,结果刚亮出爪子,自己先掉了一地毛,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不能拿你怎么样。”谈芷说,“在燕绥,你有父母的庇护。父亲是节度使手下的参军,母亲是高门大户周氏嫡女。”

“即便到了京城,也有在京任官的兄长照看。再不济,你还有沈含章。嫁了他,不说朝夕相伴、相守不渝,至少可以一生富贵,衣食无忧。”

郑蘅慢慢转过身来。她不明白谈芷为什么要说这些。她等着这些话后面跟着的那一刀,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你在恨什么。”

郑蘅被她这句话激得浑身一颤,眼眶里蓄着的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咬着嘴唇,硬生生把那股委屈咽回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好。我问你,七夕夜你去哪里了?”

谈芷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表姐何时这么关心我了。”

“我自然不是关心你。”郑蘅的声调又拔高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去了广源书肆,见了沈含章。”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那棵老梅的枝干被风吹动,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七夕夜,含章哥哥从来都是和我一起过的。”郑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可是那天,他却有事抽身。我派人跟着他,发现他去见了你。”

她抬起眼,眼睛又含了恨。

“你们是什么时候暗通款曲的?”

谈芷没有躲闪她的目光,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惋惜。

“表姐这话问我,不如去问自己的未婚夫。”

“怎么?敢做不敢认?”郑蘅讥讽地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去问沈含章?”谈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带着一种不加伪装的探寻,“你难道不知道,若是他不想见我,我见不了他。”

郑蘅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深吸了两口气,咬牙道:“你究竟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你为什么不敢问沈含章?”谈芷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轻,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郑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你不相信他?”

郑蘅张了张嘴。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谈芷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若是他不好风月,我一个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诱惑不了他。”

“若是他好风月,他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美人没见过。轮得到我一个病骨支离、寄人篱下的破落户?”

“你住嘴。”郑蘅说。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方才那么硬了,尾音在发抖。

谈芷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她脸上那种被戳穿了心事之后无处躲藏的狼狈。

谈芷忽然觉得,这只发抖的鹊儿的羽毛底下,藏着的不是恶意,是一种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郑蘅。”她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你究竟是爱他,还是只是恨我。”

郑蘅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水红色的罗裙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

谈芷没有等她回答。她将目光从郑蘅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棵老梅光秃秃的枝干。

“你放心。我不会鸠占鹊巢,赖在郑家。这里不是我的家,从来都不是。我很快就会走。”

她顿了顿。

“你的沈含章,你自己看好了。不要再来烦我。”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郑蘅身上,最后一句的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

“还有,若不想害你的兄长,就快拿着你的金钗走吧。”

郑蘅怔怔地看着她,她听的半懂不懂,但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一直凉到后脖颈。

她没有再说话,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支赤金钗,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又急又快,像是要从这里逃离什么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她的背影消失在了暖阁门外,但谈芷知道,这只红嘴蓝鹊并没有服气。她只是暂时飞走了。

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谈芷躺在榻上,偏过头看向门口。

被支走的丫鬟和小厮正陆陆续续地回来,领头的丫鬟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小厮提着一壶刚煎好的药。

他们脸上的神情都有些讪讪的,走路比平时轻了半拍,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里看。

那丫鬟将热水放在盆架上,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方才二姑娘来了,说她有几句话要单独和表小姐说,让奴婢们去小厨房给表小姐煎药烧水,不许在跟前伺候。”

谈芷没有说话。郑蘅是郑家的嫡出小姐,她要支走几个下人,谁敢不走。

谈芷没有怀她们,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敞开的房门,落在院子里的回廊上。

回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郑怀瑾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穿了一身素色的家常长衫,没有罩氅衣,身形在秋阳下显得更加清瘦单薄。

他知道暖阁里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谈芷和他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郑怀瑾从回廊下走出来,穿过院中那棵银杏树,金黄的叶片在他肩头擦过又落下。

他走得不快,进了暖阁之后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她床边,低头看着她。

“表兄。”谈芷开口,声音还有些发虚,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沉稳,“你派去的人,回来了吗。”

郑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她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告状,也不是诉苦,而是问这个。

“回来了。”他说。

谈芷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床头,抬起头看着郑怀瑾。

“朔方郡怎么样。”

她问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之前一直在压着的东西,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焦灼一直在炙烤着她的心。

郑怀瑾沉默了一瞬。

“围而不破,凶多吉少。”

谈芷瞬间便明白了。

朔方郡还在坚守。但撑不了多久了。

“表兄。”她情急之下攥住了郑怀瑾的衣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救救朔方郡。”

郑怀瑾瞟了一眼那只攥住他袖口的手。手指细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留着被麻绳勒过的红痕。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抽回袖子。

“怎么救?”他的声音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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