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瑾没有说话。

他站在素纱灯下,浅色的瞳仁被光照得近乎透明,里面翻涌着太多看不清的东西。

“平陇王。”他终于开口,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你父亲说得没错。若燕绥不成,平陇是唯一的路。只是……”

“只是什么。”谈芷问。

“只是平陇王老了。”郑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极为克制的惋惜。

“这些年他韬光养晦,守着平陇一隅之地,不争不抢,不问世事。赵延度几次试探,他都退让了。”

“能不能说动他出兵,是未知数。就算他肯出兵,平陇的兵力能不能解朔方之围,也是未知数。”

“但他是唯一的路。”谈芷说。

郑怀瑾看着她。她的脸上泪痕还没干,嘴唇微微干裂。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一丝动摇。

他忽然咳了一声。这一次咳得很重,肩膀耸动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他用帕子掩住唇角,等咳嗽平息了,才放下手。

入夜之后,秋凉如水。

郑怀瑾让婢女在四角点上了铜熏炉。炭火烧得旺旺的,银丝炭在炉膛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热气将深秋的寒意挡在窗外。

他又吩咐人将厚绒帷幕放下来,把暖阁内室隔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都退下。”他对婢女们说,“今夜不用在跟前伺-候。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婢女们应声退了出去。走在最后的一个将房门轻轻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烛火跳了跳。郑怀瑾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西北舆图,牛皮纸上的墨线画得极细,山川关隘、城池道路,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个名字。

谈芷坐在他对面,身上披着他让人送来的一件夹棉披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你看这里。”郑怀瑾用一柄玉尺点在舆图的西北角,“朔方郡地处三岔口,往北是契丹,往西是凉州,接西域商道,往东南是燕绥。契丹围朔方,围的不是一座城,是一条路。”

“赵延度不会不知道朔方的重要性。”谈芷说。

“他当然知道。”郑怀瑾的玉尺往东南方向移动,在燕绥的位置上停住了,“朔方失守,契丹南下,燕绥就是第一道防线。他自己的地盘,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按兵不动,还给朝廷上了朔方城破的急报。”

“除非……”谈芷抬起头。

“除非他等的就是契丹南下。”郑怀瑾接过她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铜熏炉里的炭火声都近乎能盖过。

“契丹的铁骑过了朔方,就是燕绥。燕绥一乱,他可以借此为由,向朝廷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权。朝廷给不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自己做主。”

“他想裂土封王。”谈芷说。

郑怀瑾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良久,他将玉尺移到舆图的南侧,点在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郡城上。

“这是平陇。”

舆图上,平陇的位置偏居一隅,四周被山脉和河谷环绕,进可攻退可守。

从平陇到朔方,中间隔着两条河、三座关隘、四百余里的山路。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如果急行军,三日可到。

“平陇王麾下有三千亲兵。”郑怀瑾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三千人,守平陇绰绰有余,但要解朔方之围,至少需要一万。剩下的七千人从哪来,怎么调,怎么走,走哪条路不被赵延度察觉,都是问题。”

“他不能明着调兵。”谈芷说,“赵延度不会允许。”

“所以只能暗度陈仓。”

烛火又跳了一下。窗外起了风,老梅的枯枝刮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们从舆图说到兵力,从兵力说到粮道,从粮道说到沿途的关隘守将。

郑怀瑾将西北三镇的人脉关系一一说给谈芷听,谁和谁是旧部,谁和谁有仇怨,哪个关隘的守将贪财,哪个渡口的守将重义。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晰,每一件事都说得有根有据,像是在背诵一本他已经读过无数遍的册子。

谈芷听得很认真。有时候她会插嘴问一句,有时候她会就着他的话往下推演。

两个人隔着书案,在烛光下凑得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头顶着头在舆图上指指画画。

不知过了多久,谈芷抬起头来,发现窗纸的颜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灰。

天快亮了。

消息传到周沅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用早膳。

一碗燕窝粥搁在面前,一口没动,旁边的嬷嬷看她脸色,小心翼翼地又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夫人,粥凉了。”

周沅没有看那碗粥。她捏着帕子擦了一下嘴角,手指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

“大公子他……”嬷嬷斟酌着措辞,“昨夜和表小姐在暖阁待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也没出来。丫鬟去送水,被挡在门外,说公子吩咐了,不许打扰。”

周沅将帕子攥成了一团。

“去松风院。”

松风院门口果然有人守着。不是寻常小厮,是郑怀瑾身边最得力的两个护院。

他们看见周沅,面上恭恭敬敬,脚步却没有半分退让。一个年纪稍长的护院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夫人恕罪。公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接近。”

“任何人?”周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说的任何人,包括他的母亲?”

护院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犹豫,周沅已经抬步往院里走了。

两个护院不敢拦她,又不敢违抗公子的命令,只能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地护着,脸色比苦瓜还难看。

周沅走到暖阁门前,正要推门。

门从里面开了。

郑怀瑾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氅衣,站在门内。他的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头,面色苍白里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氅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中衣的一线褶皱,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母亲。”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周沅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猛地涌上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愤怒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郑怀瑾的肩膀,朝暖阁里面扫了一眼。帘幔低垂,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能看见榻上的被子还堆着,没有叠。

“母亲,”郑怀瑾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门口挡得更严实了些。

“是我失礼逾矩。昨夜与表妹商议正事,聊到投机处忘了时辰,竟昏沉睡去。母亲要责备便责备我,莫要苛责表妹。”

周沅看着自己的儿子,想发作,又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丫鬟说:“扶大公子下去休息。”

郑怀瑾离开之后,周沅扫视了一下满院子的下人,“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一个字,我撕烂他的嘴。”

丫鬟小厮们齐齐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周沅推开暖阁的门,气势汹汹地杀了进去。

谈芷醒着。

她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头发披散着,脸色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泛着光。并非刚睡醒的惺忪,也没有被捉奸在床的慌乱,那是一种……欢欣。

周沅被这明晃晃的欢欣刺痛了。

“你好大的胆子。”周沅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竟把主意打到我儿身上。”

谈芷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乖巧而虚弱:“舅母冤枉我了。我昨日才醒,现在还下不了榻呢。”

“下不了榻”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了周沅一下。

她看着谈芷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又想起方才郑怀瑾挡在门口时那副不容置喙的姿态。一股火气从胸口往上涌,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原本,让你跟了怀瑾也不算什么。”周沅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换上了当家主母处置家务时的体面腔调。

“亲上加亲,日后也好照看。但已将你许了赵节度使当义女,这是老爷定下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便做不了主了。”

谈芷眨了眨眼,神色不变。

“舅母误会我了,也误会表兄了。”她的语气真诚得像一碗清水。

“昨夜表兄来探病,我们聊到朔方郡的旧事,聊到父亲母亲,聊到投机处,竟忘了时辰。表兄累了,便没撑住眯了一会儿。仅此而已。”

周沅自然不信。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不需要答案。有些事不需要审出来,只需要解决掉。

“今儿日子好,择日不如撞日。”周沅说,“收拾收拾,我让人送你去节度使府。你有什么心思,也好求义父为你做主。”

谈芷没有动。

“舅母,”她说,“表兄应了那铁面虞候,说抓到真正的契丹奸细之前,暖阁就是我的囚笼牢狱,我不可出一道门。”

她看着周沅的眼睛,语气依旧是那种乖巧的、柔顺的,可话说得不紧不慢,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

“那铁面虞候,可是节度使的义子。舅母这样做,置表兄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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