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缓缓转醒。

头顶是三根木头房梁,一张小矮桌,一个门板松动的窄柜,而她正躺在从墙头长到墙尾的土炕上。空气里有炭火的气味,温吞吞的,不呛人,暖意持续地传来。

躺在家里,温暖如初,就像一切只是噩梦一场。

但她此刻,身上还盖着那层被褥——意识的最后,是小七把被子全部裹在她身上,紧紧抱住了她。

她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但到底还是自己的。

门帘掀开一条缝,干爷端着药进来,见她睁着眼,碗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药汁晃出来,烫了手也不觉得。他三两步到炕边,探手摸她的额头,摸她的脸,像在确认她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的。

观棋的泪汹涌如注,“阿爷……”

“痴儿……痴儿啊……”

干爷把她往怀里揽,眼泪不受控的接连落下。

接下来数日,都是干爷熬更守夜、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观棋躺在被褥里,看着他忙进忙出,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终于一日,她实在忍不住了,“阿爷……阿娘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想见我?”

干爷登时红了眼眶。他抚摸着她的发,“做娘的,怎么会真生孩子的气。前脚赶你出去,后脚她就后悔了,打听到你在尚书局有去处,才放下心来。谁承想那日,你像个冰窟窿似的被人送回来,你阿娘守了你一夜,怎么焐都焐不热,第二日天没亮就出去了,要替你去讨个说法。”

干爷说到这里,泪一滴接连一滴地淌,他也不擦,就由着它们淌落在衣襟上,“然后不久,上头来了令,派你阿娘出宫采买去了。”

一提到采买,观棋就想起新年,虽然她是最后一趟,但难免年关又兴采办,肯定更热闹了,她苍白的脸上浮了点高兴,“阿爷,还有几日过年?”

“年已过去了。”

观棋怔住了。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后来,她就开始慢慢康复,能下地走动,能端着碗自己吃饭,偶尔还坐在院中晒太阳,就是经常很容易感觉到冷。

听宫人们说,九皇子被发现的时候,就剩一口气,抱着被子倒在床上,手里攥着炭,把满屋磨得全是炭灰,像是想钻木取火没成,反倒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圣上又双叒叕龙颜震怒,说九郎要真成了大南开国以来第一个被冻死的皇子,岂不闻天下耻笑。太医连去三拨,将常宁殿围得水泄不通,好歹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了。但这一冻是彻底伤了根基,莫说日后领兵打仗,连寻常刀剑都提不起来。

观棋听着宫人议论纷纷,却竟然没有一个人,哪怕是心疼九皇子半句。

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雪停了,立春了,小七终于不用再长跪太庙,住在那冰窖似的屋子,观棋也不必日日冒着杀头风险去看他了。小七是皇子,有太医、有补药、有成群的宫人伺候,她虽是个奴才,却有阿爷阿娘疼她。他们都还活着,这就再好不过了。

而命运,一向不会给人太多缓冲的时间。

那一日来得毫无预兆。观棋正靠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指着干娘的名字破口大骂,说她嚣张跋扈已久,手脚不干净,私吞了多少银子,置办了多少私产,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他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把干娘压箱底的银镯子,干爷娘攒了半辈子的田产钱,连同给她备下的嫁妆,全部洗劫一空。

观棋扑上去,不管不顾地抢夺,扑倒在雪地里,被人踩踏、踢踹,最终她落入熟悉脂粉味的、硬撅撅的温暖怀抱里——干爷一把将她紧紧箍住,像是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任凭拳脚落在他背上也不松手。他没有还手,没有叫骂,只是抱着她,用后背替她挡住了所有伤害。

干爷免了她被人打死、被冻死在家门雪地里的命,却没拦下,这小小的屋子,被翻得七零八落,连一块炭都不剩。

“阿娘、阿娘还不回来吗……?”

观棋茫然地问。干爷沉默不语。

“观棋,阿娘可能,回不来了。”

“……阿娘不要我们了吗?”

干爷抱着她,只是哭。哭声从压抑着的悲痛,到扯着喉咙的嚎啕,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哭出来。

“我不该让她去。”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我不该让她去啊……!”

到最后,了无声息。

观棋一动不动地□□爷抱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也掉着眼泪,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空空的,一个字也找不到。

天将亮时,瘦瘪瘪的干爷松开了她,一言不发地去上值了。

而这一年,观棋也才十一岁而已。她清早起床要穿衣,要扎辫子,要吃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好,注定了她毫无办法。她也只能想到小七。

观棋在常宁殿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趁着还清醒,她自己撑着自己起身,扶着膝盖往回走。到了住处,打开食缸,拿些红薯土豆,用人体焐热,果了腹,回了温,睡一觉,再去常宁殿前跪着。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暮色四合、宫灯初上的时辰,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跪在常宁殿前,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宫女姐姐心软了告诉她一句实话,也许等小七推门出来帮她。

她果真成了挟恩图报之辈。

命送来的是,干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第九日开始,她就记不清自己跪了多少日了,有时跪着跪着就睡着了,醒了接着跪。膝盖上青了一片,又紫了一片,到最后已经辨不出原先的肤色了。但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不能垮。阿娘还等着她呢。

这一次,换她接阿娘回家。她一定要接阿娘回家。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里,她知晓了不少主子的事,譬如,常宁殿只有一个小太监,叫祥子,与她年龄相仿,偷偷来劝过她,给过她吃食,还被打了板子;譬如,小七的阿娘是极温婉的贵人娘娘,亲自躬身劝她,宫女姐姐说主子们如此待她,她为何非日□□迫他们不可;譬如,小七的阿娘在殿内哭喊:难道我儿的命,便是去北燕当质子,与那劳什子的北燕县主联姻,此生永不入玉京,母子生离……

那撕心裂肺的绝望穿透朱红的宫墙,是娘亲对孩儿至深刻骨的爱。

她只是不明白,她只是想让贵人们帮忙找一找干娘,为什么,就这么难。

记不清是跪在常宁殿前的第十九日,还是二十九日,暴风凝结不散,空中寒气袭人,淅淅沥沥的雨雪刮向观棋的面门,打湿她的发、她的宫服,重得她抬不起头来。

她一步一爬,跪上了台阶,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门环,一下一下地叩响。

没有人应。她又叩。

她无意打扰祥子和宫女姐姐们的净,更不想逼迫同样处在水深火热的小七和他的阿娘。干爷知道干娘多半是走了,这是宫里默规成俗的东西,那一整宿的嚎哭过后,干爷就像行尸走肉一般。而观棋还抱着一丝希望,毕竟干娘是活生生的人啊,就算死了,也要有尸体。所以说不定、或许,她是干娘唯一的希望。

她不知道该找谁了。她是个奴才,但小七阿娘是贵人娘娘。

观棋仰头看着灰青的天,任由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像是阿娘在哭泣。这一次,她不打算走了,哪怕跪死在这里,她也一定要找到阿娘。

这一次,终于有人出来,将她赶走。她不愿走,扒着门喊贵人娘娘、娘娘,您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帮您把东西送了过去,您就帮我找人的……而后她听到了声响,浑身便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有了力气,厚重的朱红木门被她强行推开——她看见了小七。

他穿着一身贵人的衣裳,攒着玉冠,踩着云靴,腰间还挂着一枚通体透亮的玉佩。思绪和身体状况都没有给观棋太多怔愣的时间,她立马跪倒在地,磕头,“九、九皇子殿下……求您帮帮、帮帮奴婢……”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却冷淡到陌生的声音。

“你以后别再来了。”

观棋不可置信地仰头,嘴巴半张着阖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几乎跪坐着,而他们又那么近,他就好像成为了她的天,她仰头入目全是他,他却不肯低下头来,看她一眼。哪怕一眼。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在太庙时还要远。

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观棋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可她却无声无息。她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摆,却发现自己的冻得紫红、隐隐发黑的手,在纯洁无瑕的月白锦缎上,异常丑陋和卑微。

有宫人上前来拖她,她的腿擦过地砖,擦过门槛,擦过石阶,他就这么看着她被拖出去。入目朱红越来越多,他站在门后,身形越来越窄,越来越狭,她看不清她的脸,但知道他只是看着。最后被那两扇厚重的门板彻底吞没。

她忘了,小七阿娘是贵人,小七,是贵人中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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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恍惚。李观棋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炕上,被子裹到肩膀,手里握着一大把蓍草梗,旁边还摆着几枚铜钱,喃喃自语。她仿佛顺承了天子教训儿子的跪省法,跪了一个月,迅速成为了大人。

她每日都哆哆嗦嗦地起卦,卜一卦不成就卜十卦,十卦不成就卜百卦。她一定要算出干娘在哪儿,给干爷一个交代。

清明时,宫里不许私设香案、焚烧纸钱,干爷便在屋里点了两根蜡烛,带着她用黄纸给干娘叠元宝。叠好了,放在蜡烛底下烧。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半年来,李观棋卜了成千上百卦,那些卦辞被她记在一张张草纸上,摞起来有桌高。方位、时辰、缘由、何人……她把她能想到的一切都写了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占满了每一寸纸面。

终于有一日,干爷回到家,看见她,忽然暴怒起来——他抓起桌上一摞草纸,一把掀进了烛台里,还不够,成千上百张已磨边的草纸,通通□□爷点燃了,观棋要抢救,□□爷一把拽开,吼着算什么卦、有什么用!

声音劈裂了,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撕开。一同被火舌吞噬的,还有干爷的眼泪。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干爷好像永远都穿着上值时那件衣裳,他越来越像衣服里套了具躯壳,空荡荡的。他不再关心她,不再在意她。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原来阿爷把她当成女儿,是有条件的。他先爱阿娘,因为阿娘才爱她。

阿娘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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