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带路的太监说了一路九皇子,观棋心里担忧小七,当了一路的耳旁风。
此刻回想起,太监说,九皇子触怒龙颜,圣人罚他长跪太庙,以示惩戒。
告诫他,还没有进太庙的资格,说他的气量像杯盏那么大,稍一得利便自负得溢满了出来,不懂做事三思而后行。
原本跪个几日便罢了,谁知九皇子不知悔改,圣上便又加了一道旨:白日太庙长跪,夜禁于偏殿,任何人不得探望,跪、闭七七四十九日。
观棋随口问九皇子犯了什么错,为何不肯悔改,太监说他也不知道,只知是忤逆了天子,便是逆了天意,就要受到天罚——连日不断的大雪,就是天降异象的最好证明。因而大雪之中长跪的九皇子并不可怜,天的旨意,谁也说不得什么。
当下观棋心里猜了无数种可能,甚至认为是小七去伺候被关禁闭的九皇子,所以也不能出来,因而她怎么都不可能想到,小七就是九皇子。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所以他出不了皇宫,所以他可以娶亲,所以他们想要一直在一起,只能她给他做妾。
想通这一切的观棋,心里真有一种,无从说起的感觉。
风从北面灌进来,观棋站在廊下,望着眼前一整大片极开阔的空地,连一棵能挡风的树都没有,跪在那里,和跪在冰刀子堆里没什么两样。
铺天盖地的雪,下得又密又沉,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似的。
暖炉一直被她怀抱在夹袄里,微微出汗的位置提醒着她温度的褪却。禁军按时按点地穿行,脚步声在雪地里沉闷而整齐划一。
观棋很快就观察出了规律,贴着廊柱移位。半个时辰后,禁军的身影刚一消失,她拔腿就奔过去。
观棋一把将暖炉塞进小七怀里——小七也被吓到了,却冻僵了,只一颤,抬首——眼皮、眉毛上俱是雪珠,落了化,化了落,神情苍白的分不清是在哭,还是雪水。
苍白如纸的脸色,都掩不住他的满眼震惊。
“快、快走……!”他跪得已无力气,却还是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叫人看见、就麻烦了!”
观棋忙不迭点头,把伞也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跑。
先前莽头跑过来不觉得远,此刻想逃才觉得,这里真是无边无际,毫无遮挡,雪地白得晃眼,她一个小小的人影跑在上面,无论跑得有多快都会被抓到。
原来蝼蚁怕的不仅是大脚,还有一马平川的空地,无处躲藏。
与此同时,后宫内,干爷娘因心疼观棋早出晚归的上值,忍了又忍,忍不了了。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宫人,更背靠内侍省的二把手成公公,谁不给他们三分薄面?结果一个小小的尚书局,天天磋磨自家女儿——还是个小孩子,日日安排那么重的活,值夜也就算了,连床暖和的被褥都不给。若非尚书局清闲,又能读书,整个宫里,女儿想在哪儿当值,还不是他们几句话的事。
于是干娘就找上了姑姑,姑姑一听,也气不打一处来,说观棋连日缺值被她发现,她还想问问干娘,怎么教了个这么不规矩的丫头出来,说尚书局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
随后干娘便去寻观棋,没成想怎么找都找不见,恼怒纷纷化为了后怕,只得去找了干爷。干爷还要当值,劝慰住了干娘,自己心里却早就慌得不知所措,侍奉时便犯了错,挨了板子——倒也算下值了。夫妻二人便一同寻观棋,几乎将整个后宫的宫人问遍了,才得知观棋去了太庙。
九皇子触怒天颜,长跪太庙,连日大雪不止,是天要罚他。宫里早已传遍了。
干娘当即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等到观棋回去时,爷娘已是枯坐屋中、万念俱灰的模样。
爷娘从不对她展现狠心的一面,这一次,观棋跪在院中,干娘拿着板子一下又一下打她的背,打红了眼,扔了板子,声音又尖又颤,像是把攒了多少年的恐惧一股脑倒出来:“你知道了那人是谁,你若攀上了倒富贵!可有命享吗?你当这宫里攀附权贵、痴心妄想的下贱胚子只你一个吗!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告诉你什么年兽不吃人、不该护着你!把你惯成如今这副胆大妄为、不守规矩、天真傲气的样子!这里是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你有几条命、几条命啊——!”
观棋不辩解,眼泪蓄在眼眶里,被打得一颗一颗往下砸。
她太难过了。她从未像此刻一样,心如刀绞。
她好像没有办法完成对小七的承诺了。小七是皇子,是圣人骨血,永远也不可能去过什么喂鸡养鸭的农家日子。她答应过替他找一条那样的路,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条路。
她又有多大能力,能翻天覆地,凭空造出那么一条路吗?
帮不到小七就算了,连她最引以为傲的算卦,也算不准。道究竟是什么,她长这么大,读了那么多书,究竟在读什么。
她甚至,总是令人失望,她令和她一样渴望自由的小七失望,她令这世上最爱她、教养她、对她最好的爷娘,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失望。
她上愧于天,下愧于心,甚至觉得她这短暂的十年一生,最愧爷娘。
见她哭,干娘也哭,干爷更是红着眼眶、颤着手别过头去。但干爷娘这次不会心软了,他们一定要她承诺,说出口,她不再去找小七。
太庙空无一人,九皇子饱受雨雪摧折。谁都知道这种天气下,人会轻易的被冻死,当今天子是圣主明君,更清楚。
圣人让他煎熬,就是要他低头认错。
在圣人的怒意平息前,连九皇子的生母都不能去看他一眼。去就是抗旨,掉脑袋的死罪。
干爷娘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观棋把命搭进去。说白了,父亲要惩罚儿子,谁都掺和不进去,解法也出奇简单,就是儿子向父亲认一句:我错了。
可九皇子就是不认。就像此刻,他们的女儿观棋,也不愿意开口承诺。
做父母的,想一千道一万,也永远没办法明白,年轻、无知的孩子,在坚持什么。
最后,观棋在院子里跪了一夜。
跪到三四更天,爷娘在屋里烧起了炭,打开门,一家人含泪相望——只要往前一步,就是温暖的家,是爷娘的怀抱。
观棋磕了三个响头,扶着膝盖起身。
“你若敢踏出这个门,就当没我这个娘……永远也别再回来……”
“您不认我,我认您,我一辈子给您养老送终——可小七,没人管,会死的。”
“他是皇子啊!!”
“……”观棋说,“我也想知道,他不是皇子吗?”
--
观棋天不亮就离开了家,跪在尚书局女官姑姑的舍门前。
直到天亮,姑姑起床,她磕头,认罪、请罚,求姑姑再给她一次机会,收留她住在尚书局,她发誓绝不再缺值。
姑姑无言看着她半晌,开口道,“初见你时,你五岁,无名无姓,人人都喊你,崔嬷嬷的那个小丫头。崔嬷嬷说你是个灵慧、善良的小丫头,守规矩又懂事。如今你长大了,可曾有一回,回去探望过崔嬷嬷,哪怕是问她一句安好?如今你傍上了有权势的干爷干娘,从此只当自己姓李名观棋,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你说,我要怎么再给你一次机会?”
观棋再三磕头、请求。姑姑也知晓了她为何无家可归,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你想往上爬,想翻身改命,也得有命啊。”
观棋依然说,她自己的命,自己担着。
“你真是……心思比天大……”
“尚书局容不下你,更不容被你牵连,若再让我看到你、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尚书局,休怪我不讲情面。”
“多谢姑姑。”
在观棋的伏地大拜中,她说,“观棋,我认识你,比你的干爷娘还要久。”
“我只悔当年一转眼,怎么就忘了,给你起个名字。”
--
从太庙回去后,观棋的生活天翻地覆。
她藏身书阁,发愤图强,捡起了晦涩难懂的天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每到夜晚就顶着寒风观天象,辨风向,测云气,推算第二日的天气。
爷娘、姑姑都并非真的不管她,就好像她只是在日日值夜而已。
攀龙附凤、挟恩图报,被贪欲熏心,被情爱蒙蔽,都是大人的想法,事实上观棋的想法很简单:她不觉得帮小七和孝顺爷娘是对立的,而如今愿意豁出性命帮小七的,有且只有她一个人。
观棋同样认为,死生面前,无大事。
她见过死人,哪怕是陌生人,甚至一个小生灵在她面前死去,她都无比痛心。她比任何人都无法接受死亡,她认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比活着更重要。
而在宫里,追求权势就是为了活着,所以她追求,没有任何错。若是在乡间,她追求的就是怎么种好地了。
而“以命相搏”听起来极端,至少在观棋眼中,它并不少见。
当然搏别人的命也可以。小七心性坚韧,绝非逆来顺受之辈,所以他不会放任自己跪死在那里——可他如今放任了。因而她担心,是不是他一对上阿爷,就昏了头了,就无法保持理智了,甚至就想要“我真的死给你看”。
他毫无作为的跪在雪地里,是无计可施还是以命相搏,她无法确定,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小七的阿爷,在搏小七的命。
圣上的儿子实在太多了,他已经忘了一个孩子,有多脆弱。当想要训诫立威的念头,远远大于了为人父母的心疼,就会给孩子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有的在肌肤上,有的在心上,有的,会真的杀了孩子。
不是跪几个时辰,几日,是在随时随地能冻死人的寒冬,跪两个月。人不死也残了。
至少在小七只剩一口气之前,他这个阿爷一定会袖手旁观。如果小七再一犯轴,赌他阿爷心疼他,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天子坐高堂,他终身落疾,甚至短命。而这就是观棋,最无法的接受的。
曾经她以为小七一家和她一家会做邻居,过着平凡自在的生活,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未来。但如今,九皇子未来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但绝对不能是这样的。
于是观棋日日读书,日日摸索宫道。
通往太庙的那条夹道,她顺利发现了一条无人盘查的路,那是条礼制上的通道,非日常警戒的路线,除大礼时运输物资,平日空置,禁军的注意力又全在宫门与宫殿的角楼上,加之雪天封路,巡逻就懈怠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她用全数身家买了个能勉强糊弄盘问的腰牌。而给她腰牌的宫人还有一个要求:若她富贵险中求成了,也要带她飞黄腾达。二人还立了“共攀高枝”字据。
观棋时不时就去太庙看小七,看着他薄薄的身影一日比一日颤抖,就好似狂风暴雨中的一张薄纸。若如此能锻炼心性,所有人都该当修成无量天尊,羽化登仙也不过如此了。
起初她只敢远远地看一眼,脑子里没什么万全策,就只是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那里;后来摸清了禁军换岗的规律,便能趁无人时跑到近前,同小七说上几句话。
她告诉小七,她就在那根廊柱底下,日日都在,让他再撑几日,她推算过了,过些天便要回暖了,他们不是都说暴雪是天罚吗,那天气回暖也是天的奖励,到时借机同他阿爷认个错,做阿爷的,总会心疼的。
还说她也打算这样做,她每次犯错,阿爷阿娘打她骂她,最终都会原谅她。若有一日不打了、一句话也不训了,才是真的失望透顶了。
小七嘴唇哆嗦着,已说不出成句的话来了。他双手交叠,对她深深一拜。观棋登时被吓退半步,看向四周,左右无人,连忙跑了。
而她的卜算,再一次出了错。
天气没有回暖,反而迎来了一场更大的降温,暴雪肆虐,像谁给天捅了个窟窿。南朝从未这样冷过,堪比北境,圣上甚至亲临司天台,监正报“连月异象、恐有灾殃”——传进掖庭,就成了九皇子给南朝带来了灾厄,圣人有意要拿他祭天。
论虽荒谬,却能迅速抓住人心,令宫人说起来就眉飞色舞,再露一些确有蹊跷、高深莫测的表情,比个噤声,成了人人最深信不疑的“天象有异的真相”。
李观棋想,若是他们懂冷空气南移,就知晓千里外的北燕连年寒霜,每逢冬季,冰塞长河,雪满群山;今年南朝尚且如此,北燕必已灾民无数——便不会昼夜祷告,更不会谣传祸头在人。
或许,让一人承担所有的罪责,是一种轻松的解法。
--
这日,观棋一连卜出数个凶卦,奔去太庙找小七。
这一次,她将暖炉塞给他,在他身侧,为他撑伞。
无论他怎么让她走,她都不走。他用力推她,却推不动她,只觉得泪滑过脸颊都是刺肤的。
“你还不明白吗……”小七的声音在风雪中碎成一片一片,“你若是被怪罪……我保不了你……”
观棋只说:“今日雪太大了,你再跪下去会死的。”
盔甲在雪地里发出沉闷而整齐的独有声响,观棋没有动。禁军浩荡而过,看见了这一幕,又仿佛看不见。
小七终于不再赶她走了。
宵禁的钟声终于敲响,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小七撑着地想要起身,观棋连忙去扶他,被他一把挥开。
那一挥没有半分力道,可她却极快地缩回了手,甚至有几分不知所措。
他一个人奋力地,想要起身,膝盖却像是长在了地上,撑起来一点,又塌下去,再撑起来,再塌下去,怎么也直不起来,徒劳无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