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平静地接受了阿爷为阿娘殉情。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她能留住的。

因而,她在同阿爷商量,可不可以跟他们一起走。

她已经握住了那把匕首,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刀刃上,刃面映出一张扭曲,模糊,苍白干裂的脸,写满了懦弱与不安。

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受到自己。

坚硬的刀柄硌着她的手,掌心的疼却难以大过心口的疼。痛楚让她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她下不去手,她还不想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观棋送走了阿爷,独自一人回了小院。

她双手抱着那把匕首,阿爷唯一的遗物,蜷卧在床炕上,一直流眼泪。流到后来,眼泪流不出来了,有什么疼得像把她的心往上翻,疼得受不了时,她就拿头去砸墙,身体更痛了,她就能缓解半刻。

后来她就干干地躺在床上,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是怕占用了这里太多的位置,任由眼泪涌出,任由眼泪流干,再等到下一次,循环往复。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不吃不喝躺了七日,观棋终于起身,把匕首轻轻放在桌上,拿起扫把和抹布,将小院从里到外清扫了一遍,杂草落叶,砖缝尘灰,灶台上干结的粥渍,连药炉里的药渍,都刷的干干净净,碗筷归位,衣裳叠好,角角落落被她仔细整理收纳过了,只差最后一件事了。

观棋想寻一只阿娘的发钗。

她明年就十二了,值金钗之年。阿娘说,金钗初上头,是辞别总角之龄的意思,女子到了这个年纪,便该褪去孩提的装束,戴钗梳髻、对镜理妆了。从今往后,青春渐渐醒转,眉眼细细描画,女儿家的心事也会像春草一样悄悄生长,修饰容颜,唯盼日后觅得一门好亲,嫁个如意郎君,方不辜负这一场娉娉袅袅的韶光。

她甚至翻起了床褥,竟然发现,床褥与炕板间,夹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边角磨毛的黄纸。

干爷不常写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又粗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落在纸面上。寥寥一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一滴滴地砸在纸面上,洇开干墨,她连忙把纸拿远些,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湿。

最后,她放下了那把匕首,和那封信并排,就如同放下了比她这一生还要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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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李观棋失去了干爷娘。

短暂光景,就像从不曾拥有过一样。方才知人活一世,好日子是有尽数的,一转眼,便只剩零星。

没了爷娘,小宫女观棋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唯一和从前不同的是,她有了姓名。

从前她盼着出宫,如今好像这片天再也看不见星星了,迷途者失去方向,农人丢失四季,没有来路,没有归途。院中檐下的积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日子也一天一天地熬,接水的石坛却永远不见了。它的存在只对在乎它的人有意义,于天地,于其他来说,什么都不是。活着很重要,重要在哪儿?

在这座宫城里,做不了活人,每日无心闹,也无心笑,人人都缄默其口、恪守规矩,仿佛生来便是泥塑木雕的人偶,不视不听、不语不动,麻木地耗着朝夕。所有人都告诉你,无论你经历了什么,过去的不过是平常一日,在宫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还要时时提防好意施惠,因为这座宫城寸土寸寒,从来没有无端的好意。服侍的贵人们偶然递来几句体己话、几分照拂,看着是恻隐与悲悯,一旦信了这份虚情,便是万劫不复。纵使一朝有幸攀上龙床,也别觉得自己是后宫三千特别的那一株。人人都道死在深宫阴暗角落里最为可怜,越是讳莫如深的地方,掩埋的血腥与冤屈就越浓——其实这人数与被盛宠捧杀者,旗鼓相当。宫里的人太多,下场也多,人来人往,浮沉起落,每个人,都能从他人身上,且总会存在那么一个人,看到自己的明日。

尚书局,李观棋再一次跪在了姑姑面前,再一次,厚着脸皮,恳求姑姑收留她。

她掉着看起来悔意十足的眼泪:“从前是观棋猪油蒙了心,您和崔嬷嬷才真正是我的恩人。您二位的大恩大德,奴婢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观棋,崔嬷嬷走了。”

她不可置信地昂头。身子还贴着地,神情却是向前梗着脖子、青筋泛起的悲伤。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这是最后一次。我不赶会你走,你依然是尚书局的宫人,但我也不会再护着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多谢姑姑、多谢姑姑。”

观棋大拜,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咚咚地响声。姑姑目不斜视,径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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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差事,再像从前一样吃百家饭、住百家屋,今儿在这位嬷嬷屋里蹭一碗粥,明儿帮那位姑姑干点活领点赏,后儿去给太监们讲深山老道是怎么教她认字的,她嘴甜,讨喜,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然而,从前待她和善的宫人,全都掉了个脸色。

李观棋料想过这个结果,却没想到人人都如此,无一例外,哪怕是旧相熟,见了她把脸一偏,擦肩而过。这宫里捧高踩低,已成定律,哪有什么不卑不亢的奴才,只能养出又卑又亢的奴才。卑劣十几年,就会愤怒,愤怒,就会滋生、滋养狠绝。

直接与她反目成仇的,是藏书阁的宫女姐姐们。她们已忍耐太久、太久了,她们从来就不愿替她扎辫子、日日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更要把从前替她顶的骂和活全部讨回来,一个个挟私报复,对她颐指气使。

观棋忍气吞声了一段时日,终于一日觉得她们欺人太甚,难忍,骂她们不过是仗势欺人的狗奴才,被她们按在地上打了个半死,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说论起狗仗人势,谁都比不过她。

之后,挨罚挨打便成了家常便饭。皮肉烂了好,好了烂,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茧,以前同样的力道很难再打烂了。

她没有同伴,孑然一身,独来独往,整日里捣鼓卦符朱书,神神叨叨,见谁皱眉头了便凑上前去,幽幽一句“你卦象不好,我给你算算”,张口闭口都是“你缺财”“你有灾”“我能替你消灾解难”——那“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符文蘸着殷红的鸡血,鬼画符似的,阴恻恻的,谁看了都发怵。

有人觉得她算得极准,帮了他们大忙,有人觉得她晦气,还有人觉得她疯了,多少沾了点邪术。

李观棋不在乎,她只在乎腰间的钱袋,饱不饱满。

偶然一日,她撞见了十一皇子。那孩子还很小,只是贪嘴想吃一块桂花糕,嬷嬷训过他,就去躲懒了。

她给他端了一碟桂花糕。他很高兴,孩子的欢喜都是这样简单的,粉团似的小人,向她道谢,喊她姐姐,还问她的名字。她想,当初在爷娘和小七眼中,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而后过了几日,有四五人拿着条凳、长板、布条出现在她眼前,说她“蓄意攀附,蛊惑皇子”。那森然的架势,让李观棋不自觉退了几步,脚跟磕上门框,她扑通跪倒,磕头求饶。

而他们,列队齐整,动作麻利,分工明确,不问情由,只执结果,像奉命收命的阴差。

最后,李观棋被打了五十板子,关进了暗无天日的仓房。

直接杖毙不符人性本善,毕竟这是一个没有实证的猜忌罪,于是先杖再关,无论饿死或是重伤不治,都是自己没挺过来。

李观棋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身底下垫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扎得人难受,她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背上像是被人活活揭去了一层皮,呼吸稍重一些,就像无数把盐撒了下来,无数只虫子顺着裂开的皮肉往里钻;偶尔风从缝里灌进来,任何轻微的风吹草动,都痛得她一阵痉挛。

她时而清醒,时而沉入一片混沌不明的昏昧,靠着一线明晦交替,数着日子。

一个不知晨昏的时刻,有人推门进来了。

那人手里捧着什么,蹲在她身边,按住她的肩,李观棋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声。

“辣椒混着盐水,这滋味一定很痛快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被你,赶出宫去的一个小女孩。她是我妹妹。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出了宫,还没走两步路呢,就叫人拐去了。我至今都不敢跟我爷娘说,他们到今天都还以为,她还在宫里呢,平平安安地,长到你这么大了。”

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散。她每说一句,就倾倒一次辣椒水。

最后她把她推翻过来,一把捏住她的嘴,将剩下的辣椒水尽数往她喉咙里灌,“就说了你一句你阿爷不是男人,你就这样害她……?”

辛辣的液体呛进气管,李观棋眼前一阵发黑,背部、胃里都像是有把烧红的烙铁在翻搅,四肢百骸,她已分不清哪里在痛,求生的本能终于盖过了一切,她攒起全身力气,猛地推了一把。

陶罐脱手滚落,宫女登时勃然变色,重重扇了她一巴掌,“贱皮子,还敢反抗——”

“你杀了我吧。”

那声音低哑,却莫名让宫女的手停在了半空。李观棋的冷汗涔涔而下,与血污混在一处,与她脸上的泪也是,辨不清,她问,“不是要替你妹妹报仇吗?”

宫女的面容因为“杀人”二字,透出了几分怯懦,藏在她还褪去的愤恨下,显得扭曲。李观棋看着她说,“心太软。心太软的人在宫里活不久。”

“我杀你?!我要折磨你,长长久久地折磨,我先扇你几百个耳光!”

“那你最好打死我,打不死我,就别怪我长长久久地记住你的脸。你妹妹不过是走失了而已,我爷娘死了,她说不定还活着呢。”

“她能怎样的活着?你告诉我,她除了被卖进青楼里还能怎么活?我宁愿她死了!”

“那你就挨个青楼去找。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她,活该。”

话音未落,李观棋猛地将宫女扑倒在地,骑了上去,背上的血水、辣椒水与汗水,早就浸透了衣物,她却只死死压着身下的人,一字一句地,“你当真以为我很怕疼吗?害我爷娘的人,都有罪,都该死。今天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刀锋便抵在了宫女的唇边。那匕首不知何时攥在她手中的,窄而薄,刃口泛着刺骨的寒光。宫女浑身一颤,眼泪鼻涕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字眼——饶命,饶命,求求你——李观棋起身,步履不稳地向外走去。

宫女慌忙坐起身,惊魂未定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她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恐惧到极处,有什么也在她的眼底凝聚了。

她手脚并用地,悄声爬到了陶罐旁,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箭步抄起陶罐高高举起——

血,一滴,两滴,从她自己的身上落下来。

她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回的身,怎么挥的刀,只见寒光极短地闪了下,剧痛瞬间蔓延开来,陶罐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看见自己两条大臂齐齐被划开,像两条张开的红嘴。血正从那里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沿着指尖滴答落地。她想捂,却不知先捂哪一只——左手,右手,都是自己的手,都在汩汩地冒血。她终于跌坐在地,发出嚎啕。

而李观棋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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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欺负她的时候,总会说,把她的刀抢过来,她不敢的。不敢杀人的。

她向她们证明了她敢,她们就会说,她疯了,看在她死爷娘的份上,不跟她计较。

宫里还有力气欺负别人的,都是日子过得滋润的。更多人是把别人当成一个摆件,望向你时脸上挂着程序性的笑容,那笑里没有好意,也没有恶意,有的只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麻木,非人。

她每日麻木地上值、下值,和大多数宫人一样,像一只牵线木偶,在宫墙与宫墙之间无声地来去。没有人同她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她在这样的一片沉默中,对着铜钱和卦纸,跟天说话。

夏天还没过去,宫里就有了大喜事——九皇子成婚了。

皇子娶妻是国之重典,寻常百姓家没有这样盛大的排场,太监更不可能娶妻生子,因而她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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