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我在松田阵平“解救”我之前，自己把自己救了。
一肘，结结实实，正中身后那个卡住我脖子的“犯人”的肋骨。
犯人闷哼一声，手松了。我顺势一个反关节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被锁喉到完成反杀，大概用了三秒。
教官在遮阳棚下吹了声哨子。
“朝仓，随机应变，挺有脑子。”
我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从犯人身上站起来，对教官点了个头。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的余韵，就感觉到一束视线烧在我的后脑勺上。
松田阵平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的模拟枪还没放下，整个人定格在那里，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他准备冲过来“解救”我的姿势还保持着——左脚在前，重心前倾，表情凝固在从“行动”切换到“懵了”的那一帧上。
“你是不是有毛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管我呢。”我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结果达成了不就好了。”
然后我越过他，往休息区走。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以概括为：松田阵平跟在我后面，骂骂咧咧了整整一路。
“哪有这样的？”
“人质自己把犯人干了那叫哪门子解救？”
“流程全乱了你知道吗流程——”
“你倒是听我说话啊喂——”
他的声音从背后不间断地传来，语速快、音量大、情绪饱满，好像憋了十八般武艺一件都没来得及使出来，现在全化成了嘴皮子上的火力覆盖。我走了一路，他跟了一路，嘴就没停过。
我终于停下脚步，转身。
他也停住了。我们的距离不到一臂，他的鞋尖差点踩到我的鞋尖。
“有完没完？”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劈下来，眼窝的阴影里藏着一双正在冒火的眼睛。
“你要不是女的，”他说，声音压低了一档，反而比刚才所有骂骂咧咧都更有分量，“我早就揍你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我笑了。
冷笑。从鼻孔里出的气，嘴角歪了歪，眼睛没笑。
“哈。”我迎着他的目光，把下巴稍微抬起来，“那你把我当男的，揍吧。”
他眼睛眯了一下。
“好像你揍得过似的——”我往前逼了半步，“你连降谷都揍不过吧？”
后来我回忆这一刻，不得不承认，人在得意的时候确实容易嘴瓢。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了就是往干草堆里扔火柴。
松田阵平的拳头过来了。
迅雷不及掩耳——这个形容不是修辞，是真的快。快到我只看到一道弧线，快到我的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还真揍。
嘭。
闷响。
拳头打在了我旁边的墙上。
不是演习墙，是真墙。水泥的。沙砾和墙灰从他指节接触的地方往下掉，细碎的粉尘在光柱里翻涌。
他的胳膊横在我耳侧，身体前倾，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我能感觉到他指节带起的风掠过我耳边的碎发，还有他呼吸里的热气，急促的，带着压抑的粗重。
他的眼神凶得要命。不是愤怒那种凶，是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只爪子被钉在地上还在低吼的兽。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再看一眼他的脸。
再低头，看他的手。
血已经从他指节上渗出来了。先是细细的一条红线，顺着皮肤的纹路往手背上蔓延，然后越来越快，变成一道往下淌的细流，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我心里默念：这人八成是有病吧？
“你没问题吧？”我指了指他的手，语气尽量放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论，“要是有自残倾向，还是去心理评估科看看比较好哦。”
松田阵平收回拳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背，像是刚发现那里破了皮。
他没说话。甩了甩手，血珠子溅到墙上，他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训练场，被阳光吞没。
这个人。
绝对。
有病。
我一定要劝住白川。
不然以后是要被家暴的。
“家暴？！”
白川阳菜瞪圆了眼睛看我，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手里拿着的梳子停在半空中。
“绝对不可能。松田阵平绝对不是这种人。”
她把梳子往头发上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来，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刘海，语气突然一转。
“不过嘛——”
“不过什么？”我警惕地看着她。
“不过就算是松田阵平以后对我动手——”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然后转过头来看我，露出一个“我没办法啊”的笑容，“我也认了。”
我愣住了。
“毕竟，”白川把梳子放下，开始掰手指头，像是在跟我讲一个无可辩驳的道理，“有的家暴男还丑呢。”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白川阳菜。”我深吸一口气，“你读警校都读到哪儿去了？”
“警校啊，”她眨眨眼，“警察学院，刑侦科。”
“家暴你都能忍？”
“不能啊。”她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顿了顿，补充了那句让我血压直接拉满的话——
“可谁叫他是松田阵平呢。”
“去你妈的。”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妈会哭死的我跟你说。”
白川咯咯笑起来，转回去继续照镜子，左看右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的发夹，别在刘海边上，左右转了转脑袋。
完全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
完全没有。
后来白川干脆上课的时候坐到了松田阵平前面。
而且她不只是自己坐过去，还拉着我一起。
“小凛酱陪陪我嘛。”
“我要听课的。”
“你就坐我旁边嘛，求求你了。”
于是我现在坐的位置是：前面是白川，右前方是松田阵平。我翻开刑侦学课本的时候，甚至能看到松田阵平桌上空空如也，书都没带。
白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听课上。今天她换了一个新发型，双马尾，辫子上别了两个粉色的发夹，看起来像是精心准备了至少四十分钟。她每隔一会儿就甩一下头发，或者摸一摸发夹，或者调整一下坐姿，整个人像一只坐不住的蝴蝶。
第二天她又换了一个发型。第三天换了新的发夹。第四天是发型和发夹一起换。她每天出现在教室里的样子都不一样，唯一不变的是，她从坐下到下课，眼睛的余光永远黏在松田阵平身上。
有一回，松田阵平从后面伸出手，拨弄了一下她头上的发夹。
“跟个智障一样。”他说。
白川转过头去，一点都没生气。她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雀跃。
“那松田同学喜欢什么样的？”
松田阵平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视线从白川身上移开，在我头顶停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我的发夹。
“这样的。”
全班突然安静了那么一瞬。我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包括白川那双突然瞪大了的眼睛。
我面不改色。
伸手，取下头上的发夹，往他桌上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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