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里的第一夜,沈夜没有睡好。
不是床不舒服——客栈的床铺得软,被子是新絮的,比他北营的铺盖强出十条街。他睡不着,是因为窗外的声音——北营的夜是静的,静得能听见更鼓、风声、和墙外草原上偶尔的马嘶;杭州的夜是活的:夜市上的叫卖声、河上的船歌、隔着墙的人语,一直闹到后半夜,又从天不亮开始接着闹。
他睁着眼,听了一夜。
天刚亮,陈七也醒了,两个人下楼吃早饭,饭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小二是个精瘦的伙计,跑得脚不沾地,扯着嗓子喊:"张老爷的三碗馄饨——王掌柜的包子两笼——"声音里带着杭州特有的软糯,骂人都像在唱戏。
沈夜要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吃。
他吃面的姿势还是老样子:腰板挺直,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执筷,吃一口,放一下。这姿势是陆千山教的——北营的饭桌上,坐要有坐相,手要离刀近。
隔壁桌的一个年轻人,注意到了他。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细布衫子,料子是南边的,剪裁也讲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穿戴。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可他没怎么摇——他的眼睛,在沈夜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茶。
沈夜也没有抬头。
两个人各吃各的,吃到一半,年轻人忽然开口了,是对着小二说的:"小二,给那位军爷,上一杯龙井。"
他说的"那位军爷",指的是沈夜。
沈夜抬起头。
年轻人已经站起来了,端着茶壶,走到沈夜桌边自己坐下了。他把茶壶放下,也不看沈夜,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夜倒了一杯,才说:
"宣府来的?"
沈夜没有端杯。
"你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脚尖虚着。"年轻人说,"北边的兵,走惯了夯土墙和草原,都是这么走。南边的人,走路脚跟和脚尖一样实——石板路踩久了。"
他说完,才抬眼看了沈夜一下,笑了一下:"我姓许,许长廉,兵部许侍郎家的。我不是官府的人,你别防备——我是路过杭州的,一个闲人。"
"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沈夜说,"在杭州的饭馆里,请一个不认识的军爷喝茶。"
"好奇。"许长廉说,"我在杭州住了三个月,见过的最硬的人是码头上打架的盐丁。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起我爹说过的那种兵。"
"你爹说过哪种兵?"
"我爹说,边镇有一种兵,白天看不见,晚上不睡觉,专在墙外头走,他说这种兵——'十年熬一个,一个顶十个'。"
沈夜没有接话,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清的,入口微苦,回甘很长。
沈夜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很亮,像一盏点着的灯——但他点的灯,别人看不见火。
"你请我喝茶,"沈夜说,"总有个由头。"
"由头没有。"许长廉说,"就是看你顺眼——北边的人,我少见。听说你昨儿进城的?从北边来,走了几天?"
"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许长廉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宣府,过居庸关,进京师,上运河,到杭州,这条路,我爹走过,他跟我说走了二十三天。"
沈夜端起了茶,他没喝,先闻了闻——茶香是清的,和他北营喝的那种苦茶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许公子,"他说,"你见过宣府?"
"没见过。"许长廉说,"我在兵部见过宣府的军报。"
"军报上写的宣府,"沈夜说,"跟墙底下的宣府是两回事。"
许长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我爹也说过。他说,兵部的纸上,画不出边墙上的风。"
两个人就这样,从一杯茶开始,聊到了日头升高。
许长廉讲兵部纸面上的边患——哪一路缺饷,哪一镇换帅,哪年哪月的奏报说虏骑南下、又退了。他讲这些的时候,条理清楚,像在背一本书。
他讲得很熟,可沈夜听得出,他讲的都是第二手的东西:缺饷的数目是户部的,换帅的缘由是吏部的,虏骑南下的路线,是总兵官奏报里的。这些东西,像一套兵部的书,许长廉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没出过城。
"你说的这些,"沈夜忽然打断他,"都是书上的。"
许长廉停下:"你讲的是墙上的。"
"墙上的。"沈夜说,"去年围城,五万蒙军压到宣府城下,粮草场烧起来,火光照红了半边天。你爹的书上,写这一笔吗?"
许长廉没有答,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书上写的是——'虏围宣府,官兵固守,虏退'。十个字。"
"十个字。"沈夜说,"一个字,几千条命。"
许长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头看了一眼——街上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北边有一道墙,墙上有几十万人,用命守着"太平"两个字。
"你说的那个粮草场,"他回过头,"是谁烧的?"
"我烧的。"
许长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我许长廉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跟一个烧过粮草场的夜不收坐在一起喝茶。"
"二十年?"沈夜问。
"二十一,"许长廉说,"过年刚满的。我爹说,我这个年纪他已经在兵部磨了三年的墨。"
沈夜没有再问,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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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茶楼出来,已经是午后。
许长廉没有走,他跟着沈夜一路走到运河边,又走到码头。他看沈夜看船的样子——沈夜蹲在码头边上,不看风景,不看热闹,只数船,数船上盖着油布的货物。
"你在数什么?"许长廉问。
"铁。"沈夜说,"我从北边一路数过来,南下的船,十艘里有三艘带着铁。北边的铁,往南走,可南边不缺铁。"
"南边是不缺铁。"许长廉说,"南边缺的,是北边军器库的模印。"
沈夜看着他。
"我查了半个月。"许长廉说,"杭州港,有个帮会,叫海鲨帮,船多人杂,什么买卖都做——盐、布、茶、铁,来者不拒。他们有一个仓库在城东码头,常年锁着,门上挂三把锁。我进不去,但我看见过他们的船卸货:卸的货,油布底下露出来的,是军器库里才有的东西。"
"军器库的东西,"沈夜说,"你认得?"
"我不认得,"许长廉说,"我认得我爹的账。兵部每年拨给宣府军器库的铁料,有定额;报损的,有数。我爹说,边镇的军器库,年年报损年年短缺——缺的东西,从来没人查得到底去了哪儿。"
他顿了顿:"你查的铁,八成进了他们的船。"
"海鲨帮的底细,"沈夜问,"你摸清了多少?"
"帮主姓谭,人称谭老大,明面上是盐商,暗地里什么都沾。"许长廉说,"帮里的规矩,是外姓不进核心,核心的人都跟谭家沾亲带故。他们跟官面的关系深——杭州的税关,有一半的关吏跟海鲨帮喝过酒。更深的,我查不到,但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南边的买卖,要是做得太大,背后多半有一只手,伸自北边。"
"北边的哪只手?"
"我爹没说。"许长廉说,"我爹在兵部,有些话说了就要出事。他只提醒我一句——海鲨帮的船,走的不只是海路。"
沈夜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沈夜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码头上看着一艘海鲨帮的船缓缓靠岸——船不大,吃水却深,像是装了重货。
"海鲨帮的仓库,"他说,"在城东码头?"
"城东码头,第七个栈位。"许长廉说,"船也是——他们明天有一艘船出港,走海路。"
"走海路的船,"沈夜说,"运什么?"
"那就得看了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帮我进仓库,"许长廉说,"我帮你查模印。我爹的名头,在杭州的官面还管点用。"
沈夜想了想,问了一句:"你爹在兵部,管得了杭州?"
"管不了。"许长廉说,"我爹在兵部,什么都做不了,我在江湖上,反而能做一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你爹,"沈夜问,"在兵部,不好过?"
许长廉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捡起码头上一块碎瓦片,在手里掂了掂,才说:"我爹当兵部侍郎,当了九年。九年前,他刚上任的时候,还想着能改点什么;九年下来,他学会的只有一件事——怎么在折子上,把话说得谁也不得罪。"
他顿了顿:"朝里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严阁老当国,边镇的饷,一半是纸上的;边镇的兵,一半是吃不到饷的。我爹看得见,可他说了他的位子就没了;位子没了,他连看得见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在兵部,"沈夜说,"当哑巴。"
"当哑巴。"许长廉说,"我替我爹当哑巴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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