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第五天,王怀远把沈夜叫到了巡抚衙门。
那天上午,沈夜照常在北营看新兵练火器,三眼铳的硝烟还没散尽,巡抚衙门的差役就来了,说王巡抚请沈总旗过衙议事。沈夜把炭条放下,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军衣,才出的门——赵启明在墙根底下说了一句:"巡抚衙门叫夜不收议事,不是加饷,就是查案。"
"查案。"沈夜说。
"查案好啊。"赵启明说,"查案,就是有人坐不住了,坐不住的人,才有把柄。"
沈夜进后堂的时候,王怀远正在看一封信——信纸很薄,是江南的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材的名目:地榆、白芨、黄芩、血竭,沈夜认不全,但他认得其中一味——止血散。
"这封信,"王怀远把信纸转过来,让沈夜看,"是萧姑娘查出来的。她查了一个冬天,查到你去年围城用的止血散——那批药,原料里的血竭和白芨,不是宣府本地出的。"
沈夜看着那行字。
"药是北边的药,"王怀远说,"货,却是从南边进的,她顺着药行的账查下去,发现这批原料走的是运河——从杭州上的船,往北运到宣府。"
"止血散,"沈夜说,"从南边往北运?"
"从南边往北运。"王怀远说,"可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杭州的药行,进这批原料的时候,账上写的是'军器用铁'。"
沈夜抬起头。
"杭州的药行,进了一船铁,"王怀远说,"账上写的是军器用铁,走的却是药行的路子。萧姑娘查了半个月,查到这批铁的运单——运单上写的是:宣府镇军器库,报损回炉铁料,运杭州返工。"
他顿了顿,看着沈夜的眼睛:"宣府镇军器库的'报损'铁料,运到杭州返工;返工的铁,卖给谁,查不到。但萧姑娘说,她查到的止血散原料跟这批铁,是同一条船下来的。"
沈夜站在后堂里,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忽然明白了王怀远为什么叫他来。
"萧姑娘查到哪一步了?"他问。
"查到运河。"王怀远说,"运河上的船,她查不了——她不认识船老大,不懂漕帮的行话,更不知道哪条船是哪条船的底。她一个姑娘家,能查到这里,已经是把药铺的门板当账房用了。"
他看了沈夜一眼:"她说——'沈夜要是去了,他看得懂账,也看得懂船。'"
沈夜没有说话,他想起萧岚音在北营送药的样子——她总说"人散了,药不能散",如今药查到了南边,人也得往南边走一趟了。
"军器库的报废铁料,"他说,"往南走。"
"往南走。"王怀远说,"南边不缺铁,南边缺的,是能杀人的铁。"
他把信纸折起来,压在案角,又从案下取出一卷文书,是巡抚衙门的差遣勘合,已经盖好了印。
"这份差事,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办。"王怀远说,"你的人看得懂账,你的腿走得出汗。这是拿人情换的差——蓟州调兵那次,我欠了兵部的人情;这一次,是拿人情去换一个真相。"
他补了三个字:"别砸。"
沈夜接过勘合,扫了一眼,收进怀里:"砸不了。"
"还有一桩。"王怀远说,"南下要带人,你点一个+柴沟堡的陈七,你用得顺手,就借他,借调的文书,我写。"
"陈七。"沈夜说。
王怀远提笔,写了一道借调文书,用了印。他递过去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何崇那边,你不用担心,借调是巡抚衙门的公事,他挑不出理。可他一定会知道——你出了墙,墙里的事就慢了。"
"墙里的事,"沈夜说,"有赵启明。"
"赵启明看家。"王怀远说,"你去看路,走吧。"
沈夜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身后又响起王怀远的声音。
"沈夜。"
他回头,王怀远还坐在案后,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两年前,我托赵先生给你带过一句话,不知到没到你耳朵里。"王怀远说,"看得远的人,也要活得长。"
那句话,赵启明早已转到了他耳朵里,他一直没琢磨透,一位抚台为什么要把这话说给一个夜不收。此刻当面再听一遍,他忽然懂了——这不是叮咛,是命令的另一层:把事办成,也把自己带回来。
"这一次下江南,"王怀远说,"两样都做到。"
"是。"沈夜说。
他出了门,萧岚音正好从廊下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宗。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萧岚音停了一下,从卷宗底下抽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味药:当归,黄芪,甘草。
"南边要是传消息,"萧岚音说,"别写信,写药方——当归是平安,黄芪是兵动,甘草是,"她顿了顿,"甘草是风来了。"
沈夜把纸收进怀里:"记住了。"
"记在纸上,别记在嘴上。"萧岚音说,"嘴上的话,都有人听。"
沈夜看着她,这话他听过——陆千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点了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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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是三天后到宣府的。
他从柴沟堡赶回来,背着他的辽东猎弓——弓臂上的牛皮绳又换了一道新的,擦得发亮。他走进北营的时候,先朝墙上那四把刀望了望——自己的那把还挂着,他伸手取了下来。
"弓没锈。"他说。
"信收到了。"沈夜说。
两个人没有多寒暄,陈七把刀挂回腰上,把弓背上肩,问了一句:"走哪条路?"
"先走官道,再上船。"沈夜说,"从宣府到居庸关,进京师,再从通州登舟,走运河南下。"
"走多久?"
"二十来天。"
陈七没有再问,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又站起来,朝北边望了一眼——隔着城墙,是草原的方向。
"辽东的猎户,"他说,"头一回,是往南走。"
出发前一晚,沈夜把北营的事交代给赵启明:三钉子的动静、账房的三道锁、新兵的火器课,一样一样都写在纸上。赵启明看完,把纸折起来:"你看家,我出门,咱俩换了个个儿。"
"看家的人,"沈夜说,"比出门的人难。"
"难我知道。"赵启明说,"你放心走,墙里的事我替你看着,你回来的时候,北营还是北营。"
沈夜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陆爷那儿,替我带句话——就说,我去南边看铁了。"
赵启明愣了愣:"看铁?"
"看铁。"沈夜说,"北边的铁,往南走,我去看看铁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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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头十天,是沈夜这辈子走过的最不一样的路。
出了居庸关,进了京师,再往东,到通州,沈夜第一次看见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地方——京师的人口,比整个宣府镇都多。街上的声音是混的:车马的、叫卖的、吵架的、念经的,他蹲在城门洞里歇脚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尾游进大河里的鱼,水太浑,鱼鳞都颠反了。
路过正阳门外的时候,沈夜看见了一队车——十几辆大车,盖着油布,从城门洞里出来,往东边去,他闻了闻风里的味道,忽然停住了。
铁味。
"是铁。"陈七也闻见了,"这味儿,跟军器库的味儿,一样。"
沈夜看着那队车走远,他不知道车上的铁要去哪儿,可他记住了那个方向——东边、通州、运河。
陈七比他不适应得多,猎户的耳朵,在京师里像被堵住了——满耳朵都是人声,他听不出三丈外有没有马,听不出巷子里是脚步声还是风声。他靠在一棵榆树下,把弓横在膝盖上,皱了一路的眉头。
"这地方,"他说,"站不住。"
"站不住,也得住两天。"沈夜说,"等船。"
在通州等船的那两天,他们住在城西南官道边上的一家驿站里,管驿的是个年轻妇人,看着不到二十岁,扎着一条蓝头巾,说话带着宣府口音。她听说沈夜是从宣府来的,多问了一句:"宣府?我娘家就是宣府的,城南的萧家药铺。"
沈夜心里动了一下:"萧家药铺?"
"是。"妇人说,"我姓萧,在家行二,我姐姐在北营那边——你们北营的人,兴许认得她。"
"认得。"沈夜说,"萧军医的女儿。"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了吹。她没有多问,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热汤,推到他们面前:"路上喝。我姐姐说过,北边来的人,先喝汤,再说话。"
沈夜端着汤碗,看了她一会儿。
萧巧——萧岚音的妹妹,她嫁到了通州南边的驿站,守着官道,守着驿站里的热汤,萧岚音的药铺线能查到南边,未必没有这条驿站的线。
"汤好。"他说。
"汤是北边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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