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城东码头,没有一盏灯是多余的。

沈夜蹲在一只倒扣的货箱后面,把码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海鲨帮的仓库在第七个栈位,黑黢黢的一排房子,门朝水,背靠街。门前没有灯,但他在暗处数过——半个时辰里,巡夜的人走过三趟,一趟两个人,间隔一炷香。

三趟,两个人,一炷香,他默记下来。

"巡夜的人,换班了吗?"他低声问。

"换了。"许长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申时换的,子时再换一次,他们巡夜用旧人——下半夜的,是谭老大的亲信。"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这码头蹲了半个月。"许长廉说,"白天蹲,夜里也蹲,蹲得久了,就知道哪只狗什么时候叫。"

"哪只狗不叫?"

"仓库门口那只。"许长廉说,"它不叫,它咬人。"

沈夜没有再问,他朝陈七那边打了个手势——陈七在栈位另一头,隐在缆桩的影子里,弓已经上了弦,人缩成一团黑。他看见沈夜的手势,点了下头,隐得更深了。

"陈七留在这儿。"沈夜说,"弓架在暗处,火把的人要是追,他放两箭往码头西头引。"

"他不跟着进去?"

"他望风。"沈夜说,"进仓库,两个人够了,三个人,反而多一双脚印。"

许长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两个人贴着货箱的阴影往仓库摸过去。

沈夜走在前面,许长廉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

仓库的门是铁的,门环上挂着三把锁——铜的,大小不一,锁龄也不同,沈夜摸了一把,锁是新的,门是旧的。他绕到仓库后头,墙根下有一排气窗,窗棂是木头的,年久失修,有一扇松了。

他把那扇气窗,无声地托了起来。

窗很小,人钻不进去,沈夜没有钻窗——他把手伸进去,探到内闩的位置,摸了两把,抽出一根随身带的铁签,顺着门缝,一点一点把内闩拨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气味扑出来——铁锈味,浓烈的、陈年的铁锈味,混着桐油和汗味。沈夜在军器库待过,他认得这种味道:这是兵器库里才有的味道,堆得越久越冲。

他侧身挤进门,许长廉跟在后面,门重新掩上。

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夜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慢慢适应,然后他开始数。

左边,是码得齐整的箱子,木箱,一人高,三层;右边,是铁架,架子上挂着东西,一层一层,挂到顶。

他先看的不是货,是箱子。

木箱的箱角,都画着一个记号——一条线,一个圈,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沈夜蹲下去,摸了一把那记号:墨是新画的还没干透。

"这记号,"他低声说,"是新的。"

"海鲨帮的货,一箱一个记号。"许长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旧记号是划的,新记号是画的,划的是老货,画的是新货。他们前脚画完,后脚就要装船。"

沈夜把这个细节记下,他伸手摸到最近的一口箱子,箱盖没钉死,一掀就开了。

箱子里是箭头。

制式的箭头,铁铸的,一排一排码在箱底,用油纸隔着。沈夜拈起一枚,凑到气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下看。

箭头根部,有一个模印。

阳文——一个"宣"字,一个编号——"宣字壹佰叁拾柒号"。

沈夜的手指,停住了。

宣,宣府军器库的印。

他拈着那枚箭头,在月光下看了很久,气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箭头微微发凉。他想起六年前的那个雪夜——黑山口,山洞里堆满的走私货,孟锐虎审讯口供里供出的那个名字。那时候他蹲在雪窝里,手里捏着一样的箭头,一样的模印,一样的"宣"字。

他记得那个山洞的样子:洞口用草捆堵着,货堆到洞顶,他摸黑数了一夜,数出两千一百把腰刀、五百二十杆三眼铳的账——那笔账,他后来背给陆千山听,陆千山听完,只说了一句:"账记住了,人会忘。"

如今那个山洞早塌了,可这笔账又从地底下长出来了,长在杭州的仓库里,长在运河的船上。

六年了。

他想起自己数过的那些船——南下的船,十艘里有三艘带着铁,铁是北边的铁,带着宣府军器库的模印,走运河,到杭州,进了海鲨帮的仓库,再装上船,往东边去。

东边,是海。

"六年了。"他说。

许长廉在黑暗里问:"什么六年?"

"六年前,我在北边端过一个山洞。"沈夜说,"山洞里堆的,是跟这一模一样的箭头,我那时候以为,端了那个山洞,这条线就断了。"

"没断?"

"没断。"沈夜说,"同一条线,同一个源头,六年了,它还在走。"

许长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确定是同一个印?"

沈夜把箭头递给他,许长廉接过去,借着月光看了半天,说:"我爹的账上,宣府军器库的报损,有编号。这个号应该查得到。"

"查得到也没用。"沈夜说,"印是军器库的印,字是军器库的字。可盖印的人是谁,报损的人是谁,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在纸上留下名字。"

他把箭头收进怀里:"可箭头会留。"

两个人继续在仓库里摸,沈夜记物,许长廉记人——他记仓库里每一处能看出人来过的痕迹:地上的脚印,箱缝里夹着的烟叶,墙角一只没收拾的酒碗。

"有人在这儿喝过酒。"许长廉说,"碗是粗瓷的,码头工人的碗,可码头工人不会在三更天,跑到仓库里喝酒。"

"那会是谁?"

"管库的人。"许长廉说,"管库的人,才敢在库里喝酒。"

他又摸到一样东西——一封没烧完的信,塞在墙缝里,只剩半页,边角焦黑。他借着月光看了半天,只认出几个字:"……运单已清……三日后出海……"

"三日后出海。"他把信纸收好,"这批货,三天后走。"

沈夜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仓库——货架上的东西,除了箭头,还有别的:铁条,弯的,像他那天在临清看见的那根;腰刀,制式的,叠在箱子里;还有一小堆黑乎乎的东西,他摸了一下——火药。

"军械。"他说,"箭头、刀、铁条、火药,军器库报损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卖给谁?"

"卖给往东边去的人。"沈夜说,"船往东,是海;海那边,是倭。"

许长廉没有说话,他站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爹的账上,报损的数目,对得上这里的三成。"

"那七成呢?"

"那七成,"许长廉说,"也许在别的仓库里。"

沈夜没有再问,两个人原路退回气窗,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仓库外头传来一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一声极轻的、压着嗓子的咳嗽,然后是陈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人。"

沈夜的手,按在刀上。

他贴到门缝边,往外看,码头上,两支火把正往仓库这边过来——不是巡夜的两人组,是五六个人,脚步声杂,火把举得高,像是巡夜的人被惊动了,正往这边赶。

陈七被发现了。

"他怎么被发现的?"许长廉的声音压得很低。

"巡夜的规矩改了。"沈夜说,"我进来之前数过,一炷香一趟。现在半炷香不到就来了——他们加了一趟,在陈七那个方向。"

"那陈七——"

"陈七没跑。"沈夜说,"他咳嗽那一声,是给我报信,他还在那儿。"

沈夜没有犹豫,他一把拉开门往外走,许长廉想跟上来,被他按住了:"你留在这儿,我引开他们。"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沈夜出了门,没有跑,他迎着火把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忽然折身往码头另一头跑——不是逃跑的跑法,是引人的跑法:脚步声重,压着地面,让火把的人听见。

"在那儿!"有人喊。

五六支火把,一起往他这边追过来。

沈夜跑过栈位,跑过货箱,跑过缆桩,他没有跑远——他绕着仓库区跑了半圈,又折了回来,火把的人被他牵着在码头区转了一整圈。

有人拦在他前面。

一个黑塔似的大汉,从货箱后面闪出来,手里一根铁钩兜头就勾。沈夜侧身让过,铁签从袖口滑出来,他没拔刀——他用铁签在对方腕上一敲,大汉的手一麻,铁钩脱手当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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