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沉闷的气流从石门后方涌出来，厚重的石门在六人踏入之后轰隆闭合，震波顺着地面往骨头缝里钻，耳朵里嗡嗡地鸣，半天消不下去。
荒坟谣曲那关攒下的疲惫还死死缠在每个人身上，脑子里时不时就飘来故人幻影温软的呼唤，轻飘飘勾着人，恍惚间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还是又一层精心织好的梦。王雪花指尖冰凉，死死攥着张明哲的袖口，指节都捏得泛白，她还在下意识侧着耳朵，想抓住那道循环往复、缠人的歌谣。可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道低沉浑浊的咕噜声，从通道深处慢悠悠飘过来，一下、一下，像一头庞然巨兽胸腔里缓慢厚重的呼吸。
孔林双走在队伍最前头，手里攥着那块从石桥边捡来的石片，边缘磨得锋利，是他们眼下仅有的依仗。他放轻脚步，呼吸都压得极浅，目光穿透薄薄浮动的雾气往前探。这条通道和之前闯过的所有廊道都不一样，两侧不是潮湿泥土，也不是冷硬岩石，是一片带着柔和起伏的暗色壁面，质地紧实绵密，没有黏糊糊的浆液往下淌，只是岩壁会跟着远处那道呼吸节奏，轻轻一鼓一瘪，活生生像一头巨兽体内温热柔软的腔壁。
“不对劲。”李佛爷压着嗓子开口，苍老的声音裹着警惕，他微微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没有之前关卡那种呛人的腐臭，只有一股沉闷厚重、闷在土里多年的腥气，“这里根本不是锁骸刑架，咱们歪打正着，闯进一头墟境巨兽的巢穴甬道里了。”
刘佳恒垂眼看向手上包扎的伤口，布条早被冷汗浸得潮乎乎的，稍微一动，皮肉底下就扯出一阵细密的钝痛。他抬眼望向不断起伏的岩壁，眉头拧成一团：“墟境给的提示明明是锁骸刑架，场景怎么变了？难道我们刚才短暂休整的时候，踩进别的分支路线了？”
站在队伍中间的李佳子慢慢扫视岩壁上蜿蜒的纹路，神色稳得像一潭深水。全队里，一直都是他最先看破幻境、按住所有人快要溃散的心神。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片精神墟境的试炼，从来不会按着固定剧本走。它会跟着我们心底的执念、跟着我们每一次闯关做出的选择，悄悄改写下前路。之前它总拿幻境一点点磨垮我们的意志，可这一次，我们守住了记忆，守住了彼此之间牵在一起的羁绊。它换玩法了，不再哄骗，换成一场逃不掉的生死追逐。前面那道呼吸，属于墟境里一头极凶的异兽。”
张明哲重重喘着粗气，接连不断的逃亡几乎掏空了他全部力气，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一串串往下砸：“异兽？会不会还有跟着它的护卫？”
“大家往中间靠紧，千万别伸手去碰两边的岩壁。”孔林双抬手示意队形收拢，视线牢牢钉死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我们尽量悄声快穿过去，找出口。”
王雪花紧紧贴在张明哲身侧，刚进墟境时被铁丝划出来的旧伤，在这温热憋闷的环境里又开始隐隐发烫发疼。她声音细细的，裹着藏不住的惶恐：“我们……还能退回去吗？”
孔林双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道石门早已经和岩壁融成一体，严丝合缝，再也找不到一丝缝隙。他喉结滚了滚，轻声说：“后路封死了，我们只能往前走。”
一行人贴着通道中间最平稳的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地面坚实，不会有烂泥黏住鞋底，只是远处巨兽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沉闷厚重，每一声都重重撞在人心尖上。往前摸了将近两百米，狭长甬道骤然到头，一片开阔巨大的空腔猛地撞进视野，所有人脚步同时钉死，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这里，就是异兽的巢穴。
巨大的圆形空腔向着高空延展，顶部埋在淡淡的灰雾里看不真切。四周是层层叠叠、起伏平缓的暗色岩褶，岩褶之间缠绕着粗壮暗红的脉络，跟着异兽的呼吸一下一下搏动，像深埋地下、不停跳动的古树根系。整片空间安静得吓人，没有碎骨残渣，只有正中央，盘踞着那一头庞然巨兽。
它的体型大得超乎想象。
最先撞入视线的是那颗膨大浑圆的头颅，表皮绷得紧紧的，交错凸起的深色血管在皮下不停突突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撑破这层皮肉。颅顶裂开几道浅浅的缝隙，没有污液流淌，缝隙里泛着暗沉的红，藏着蓄势待发、难以估量的力量。
它没有分明的脖颈，圆滚滚的头颅直接连在宽厚膨大的躯体上。身子高高隆起，像一座圆润低矮的小山，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外皮被撑出密密麻麻细密的纹路，几道缝隙顺着纹路散开，底下是层层叠叠厚实柔软的组织，静静贴在体表，随呼吸缓缓起伏。光是这份铺天盖地的庞大轮廓，就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它没有四肢，唯一向外伸展出的器官是一条又粗又宽的长舌，暗红底色，表面铺着一层细密软纹。长长的舌身盘在躯体一侧，舌尖时不时轻轻拍打旁边的岩褶，每一次落下，整个空腔都会跟着轻轻震颤，细碎的石粉簌簌从岩壁上落下来。
异兽察觉到闯入的生人，那颗巨大头颅缓缓转动。颅顶的缝隙之间，露出密密麻麻细小的黑色眼点，成千上万小黑点齐刷刷锁死他们五个人，低沉的咕噜吼声，慢慢从它喉咙深处滚出来。
“快跑！找岔路！”
孔林双的喊声瞬间撕碎死寂。幻境牌局、囚牢谜题、心魔黑洞、锻锤刑狱、荒坟谣曲，他什么恐怖场面都熬过来了，可眼前这头异兽带来的，是源自本能、沉甸甸压在骨头里的原始恐惧。
六人转身，朝着空腔另一侧散开的几条岔道拼命狂奔。
但异兽根本不打算放他们走。那条宽厚沉重的长舌猛地扬起，裹挟着呼啸风声狠狠横扫出去！
轰隆一声闷响炸开。
巨大的舌头重重砸在岔道口岩壁上，坚硬的岩面应声崩裂坍塌，碎石哗啦啦滚落。短短几秒，所有向外延伸的分支通道，全都被这一击彻底堵死。
尘埃碎石慢慢飘落在地，所有退路尽数断绝。偌大的巢穴空腔，身后是焊死的石门，侧边通道全被塌方封死，只剩下异兽正前方一道狭窄幽深的夹缝，是他们唯一能往前钻的生路。
“岔路全堵死了！往那条窄缝冲！”刘佳恒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所有人拼尽余力向前冲刺，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巢穴里来回回荡。脚下地面平整坚硬，不用担心打滑。王雪花好几次腿软跟不上步子，张明哲一直稳稳架着她的胳膊，半扶半带着她往前冲。李佛爷年纪最大，体力早就透支干净，脚步渐渐发飘，孔林双一边狂奔，一边分神留意老人的状态，随时准备伸手去拉。
异兽庞大笨重的躯体慢慢向前挪动，身躯太重，没法疾速追赶，可它每往前挪一步，压迫感就浓重一分。巨大头颅始终低低对准奔跑的众人，那些细碎黑眼点，死死黏着他们的背影，一刻不松。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顺着岩褶缝隙悄无声息钻了出来。
和张明哲担心的一模一样，这头异兽果真带着护卫。十几个身形瘦小、灰皮尖脸的墟境护卫，踩着岩脉飞快跃动，动作灵巧得不像话，每一只手上都捧着拳头大小、裹着淡绿光晕的能量弹。
“小心，它们手里有东西！”李佳子高声示警，目光死死盯住飞来的光球。他猛地侧身躲开第一颗，可第二颗像是长了眼睛，在空中微微一转，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能量弹撞上布料的瞬间，外层外壳碎裂开来，一层乳白色、韧性极强的胶状物瞬间铺开，牢牢把光球粘在他后背。柔和的绿光稳稳亮起来，规律又冰冷的倒计时滴答声，缓缓钻进所有人耳朵里。
“李佳子！”孔林双猛地刹住脚步，转身就要冲回去。
“别停，接着跑！”李佳子急着喊出声，他抬手用力去抠后背的胶弹，可那层胶体粘性惊人，死死扒着衣料，怎么都扯不动。刘佳恒和张明哲立刻折返回来，一左一右使劲去拽，胶质只会拉长变形，牢牢吸附在他身上，半分松动都没有。
“拽不开，越扯粘得越紧！”张明哲牙关咬紧，额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王雪花眼圈唰地红透，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伸出手却找不到下力的地方，带着浓浓的哭腔小声发抖：“怎么办啊，我们拿不下来吗？”
李佛爷快步上前，枯瘦的指尖试着卡进胶体边缘，稍稍用力就察觉到，胶层吸附力极强，硬扯只会连带着撕下皮肉。他慢慢收回手，沉沉摇了摇头：“不行，这种胶一旦粘上就很难剥离，蛮力拉扯只会伤到他。”
滴答，滴答。
倒计时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背上的绿光一点点变得刺眼。
身后，异兽还在缓缓逼近，巨大头颅慢慢低下，宽阔的口腔一点点张开，内里是暗沉的赤红，一排排细密尖牙层层排布，温热腥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沉甸甸扣在所有人头顶。
李佳子侧过头，余光里，异兽庞大的身影离他们越来越近。他心里清楚，这颗胶弹摘不掉。如果他跟着大家挤进夹缝通道，等到爆炸响起，狭小的缝隙里，所有人都会陪他一起埋在这里。
从踏入墟境的第一天起，他就陪着这支队伍一关一关闯。牌局幻境里，是他冷静拆解规则；囚牢试炼，是他梳理线索、拨开迷雾；蝎影荒原，是他提前预警危险；心魔黑洞，是他一句一句引导大家挣脱心底最深的恐惧；锻锤轰鸣之下，是他稳住所有人快要溃散的神志；荒坟谣曲里，是他想出暗语，护住大家不肯被幻境偷走的记忆。他见过每一个人藏在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无数次把迷失在幻象里的同伴，硬生生拉回清醒。
李佳子抬眼看向围着他、满脸慌乱悲伤的同伴。孔林双、刘佳恒、张明哲、王雪花、李佛爷，一张张熟悉的脸，全都因为他，被困在了绝境里。
他猛地抬起双臂，狠狠向前一推，巨大的力道将围着他的五个人一并推得踉跄后退，拉开老远一段距离。
李佳子的声音微微发哑，却异常坚定，迎着他们通红的眼睛高声喊：
“走啊！快跑！男子汉别掉眼泪，为我难过不值得！我的命已经出不去了，答应我，别回头。记住我曾活过！”
孔林双眼眶一下子烧得滚烫，他不管不顾，抬脚就要再次冲上去抓住他：“不要！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出路！”
“没有别的办法了。”李佳子轻轻摇了摇头，后背的绿光稳稳闪烁，滴答声一刻不停，“我没法跟着你们一起离开了。答应我，别回头！”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向同伴，转身迎着步步逼近的异兽，一步一步，直直朝着那片幽深的暗影走过去。
孔林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呆呆望着李佳子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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