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街道，带走这句誓言，消散在滚滚人声里。
人间依旧热闹，阳光依旧明媚。
车水马龙从身侧滔滔流过，喇叭声、小贩的吆喝、学生打闹的笑闹交织成滚烫的人间烟火，奶茶甜香混着烤串炙烤的油烟扑面而来，这是无数人习以为常的日常，是他们五个人拼尽半条性命才触碰到的现实。可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落在他们身上，却处处都是刺。五个人狼狈地立在人潮当中，满身尘土，衣衫破碎，皮肤上还留着墟境里搏斗磕碰出的淤青与伤口，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与周遭光鲜寻常的路人格格不入。来往的行人频频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远远侧目，有人低声窃窃私语，揣测他们是不是打架受伤，是不是流浪落魄，没有人知道，刚刚有一场横跨精神炼狱的生死离别，就压在这五副疲惫不堪的躯体之上。
他们活在了李佳子用命换来的阳光里。
盛夏的太阳炽烈地铺洒下来，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袅袅热浪，热浪扑在皮肤上是实实在在的温度，可孔林双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天气，是从心脏最空洞的位置源源不断往外渗，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缓缓放下还沾着沥青细沙的双手，指腹还残留着摔倒在地时摩擦出来的刺痛，可这点皮肉的疼痛，比起心口撕裂般的空洞，竟显得微不足道。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擦肩而过，可再也找不到那一张冷静清瘦的脸。
那个总是走在队伍最前面，永远最先看穿幻境诡计的少年不见了。
从前在精神墟境的每一次绝境，每一次所有人都深陷心魔、快要沉沦沉沦于虚妄幻象的时候，总是李佳子最先清醒过来，高声喝破迷局，伸手把快要坠入深渊的同伴一个个拽回来。在诡谲的黑白牌桌，是他拆解对手布下的重重圈套；在荒坟遍地、谣曲缠绕的死地，是他守住所有人濒临溃散的记忆；在暗流汹涌的梦河之中，也是他反复提醒众人，千万不要被心底的执念蛊惑。他好像永远不会慌乱，永远沉着笃定，仿佛没有什么幻境能够困住他的神智。孔林双已经习惯了危难来临之际，下意识转头，去寻找李佳子的身影，只要看见那道安稳的背影，心底的惶恐就能够安定大半。
可现在，他转头，身后只有汹涌人潮。
没有李佳子。
再也没有了。
“滴答，滴答。”
明明巨兽腔体之中的爆炸早已将那枚爆弹彻底摧毁，那死亡倒计时本该永远湮灭在墟境的黑暗深处，可那细碎冰冷的声响，此刻却顽固地盘踞在孔林双的耳膜里，挥之不去，一遍又一遍，重重敲在他的神经之上。少年最后的话语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那声音坚定，又藏着一丝释然，他用力把同伴狠狠推开，独自迎向巨兽漆黑巨口：“走啊！快跑！男子汉别掉眼泪，为我难过不值得！我的命已经出不去了，答应我，别回头。记住我曾活过！”
记住我曾活过。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重得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孔林双的胸膛之上，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们听话了，他们没有回头，拼尽全部力气向着逃生的石阶狂奔，任由碎石划破皮肉，拼了命地逃离那片地狱。那是李佳子用性命换来的指令，他们不敢违抗。可每往前奔跑一步，心底的愧疚就厚重一分。无数个念头疯狂撕扯着他，如果当初他们跑得慢一点，如果他们执意留下来，如果……可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
孔林双的膝盖再度发软，他没有直接瘫倒在地，只是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路边的行道树干粗糙的树皮上，树干硌得后背的伤口阵阵作痛，他却浑然不觉。滚烫的阳光穿过树叶层层叠叠的缝隙，碎成点点金斑落在他脸上，强烈的光线刺得眼球酸涩难忍，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灰尘，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狼狈的泥痕。他咬着牙关死死忍耐，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失声痛哭，周围路人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身上，可悲伤根本不受控制，压抑的呜咽不受阻拦地从喉咙缝隙溢出来。
他多希望这依旧是墟境制造出来的又一场幻境。
他多么希望下一秒，李佳子就会从人群的尽头走出来，皱着眉提醒他们，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迷惑。
可是不会了。眼前的风是真的，路面是真的，耳边的喧嚣全部都是真的。代价，就是那个少年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
刘佳恒缓步走到他的身旁，没有说那些空洞苍白的安慰，什么“他的牺牲是值得的”，什么“我们要好好活下去不辜负他”，这些话在此刻都太过轻飘飘，根本填不满失去一个人的巨大缺口。他只是静静站在孔林双的身侧，肩膀挨着肩膀，同样仰起头望着耀眼的太阳。滚烫的日光落在他眼底，泪水无声溢出，顺着眼角滑落。方才从墟境逃出生天的瞬间，劫后余生的恍惚褪去之后，铺天盖地的悲伤瞬间将他吞噬。他还记得无数次险境之中，李佳子挡在他们身前的模样，记得少年冷静分析局势的模样，记得哪怕身处绝望，他也会尽量安抚每一个人的情绪。往后的路，不会再有那样一个人替他们识破虚妄，替他们分担恐惧。往后所有的风浪，都要由活着的他们自己去硬扛。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住他，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传来尖锐的痛感，可心底的疼痛却分毫得不到缓解。
不远处，张明哲依旧半环抱着王雪花。
女孩整个人几乎蜷缩在他的怀里，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不敢放声嚎啕，只能把脸深深埋进张明哲的肩头，全部的哭声都闷在布料之间，只剩下一阵阵细碎、破碎的抽噎。泪水浸透了肩头的衣衫，大片潮湿不断晕开。她清清楚楚记得荒坟那一回，所有人被亡者的谣曲蛊惑，被思念制造出来的幻影困住，是李佳子耐下心来，一字一句开导她。他告诉她，思念可以好好安放在心底，千万不要为了追逐虚幻的影子，赔上自己真实的性命。
那时候的她，听懂了，也做到了。
可如今，那个教会她如何面对思念的人，彻底消失了。
她连好好跟他说一声再见，都做不到。
没有告别，没有最后一句叮嘱，甚至没能好好看他最后一眼。他们遵从他的嘱咐奋力逃亡，将他独自留在了死亡之中。这份遗憾像一根钝掉的刺，深深扎进心底，拔不出来，时时刻刻隐隐作痛。她幻想过无数次逃出来之后的画面，幻想大家平安归来，可以一起吃一顿热饭，吹一吹人间的晚风，聊一聊从炼狱脱身之后的以后。她想象过李佳子也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沐浴阳光。可现实狠狠击碎所有美好的念想，五个人的团圆，永远缺了最重要的那一块。热闹的人间摆在眼前，她却只觉得心底冰冷空洞。
李佛爷站在几个人的最外侧，花白的鬓角被温热的热风一遍遍吹拂，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早已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此刻浑浊的眼眶盛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泪珠轻易坠落。他闯荡过数不清的凶险诡秘之地，见过太多生死别离，看过无数人在绝境之中陨落，生离死别本该早已见惯。可从来没有一次离别，像现在这般，沉甸甸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呼吸艰难。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过贪生怕死之徒，也见过舍己为人的勇士，可李佳子这般少年，冷静通透，明明自己也畏惧死亡，却甘愿主动走向毁灭，用一己之躯为同伴劈开生路，还是狠狠撼动了这位老人。
墟境的力量太过可怕，它不止夺走生命，还要抹除存在过的痕迹。
这个世界上，除了站在这条街道上的五个人，没有任何人知道李佳子的故事。没有人为他哀悼，没有人为他祭奠，史书不会记下他的姓名，新闻不会报道他的牺牲。市井烟火照常流转，日月依旧升落，所有人照常吃饭、赶路、欢笑、烦恼，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少年，以生命为筹码，换来了五条生命继续感受这个世界的机会。
时间会不断向前流淌，岁月会一点点磨损记忆。或许再过几年，他们会慢慢记不清他说话的语调，会模糊他眉眼的轮廓，会记不起很多细碎的小细节。一想到这一点，五个人的心就如同被生生撕扯一般难受。那是拼上性命去守护大家的人，最后却要被世间彻底遗忘，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守着这份沉重的回忆。
孔林双想起李佳子最后的那句话，“记住我曾活过”。
原来那一句轻描淡写的嘱托，是少年留给这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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