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吹在皮肤上，不是锻锤囚牢里裹着铁屑与机油的灼人腥风，而是浸满腐叶、湿土与朽木霉味的阴风，丝丝缕缕钻着骨缝，凉得人心尖发紧。
刚跨出那道隔绝锻锤轰鸣的石门，耳边断断续续、飘飘荡荡的歌谣，一下子清晰了数倍。
没有伴奏，就只有一道单薄飘忽的人声，分不清老少，辨不出男女。调子拖得又慢又长，像是整个人埋进潮湿泥土里，就贴在耳廓边上，低低地哼。歌词碎得厉害，像泡烂沤碎的黄纸，字句残缺零散，翻来覆去，只有几缕模糊音节在空气里缠来缠去。
孔林双脚步一顿，抬手，轻轻压了压身后的队伍，示意所有人原地站住。
通道窄得逼仄，两侧是泡得发胀的夯土墙，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裸露出发黑发潮的泥层。泥土里嵌着一片片发白的旧骨残片，是从前困死在这里的闯关者，留在这片秘境里，再也带不走的痕迹。头顶没有防爆灯，没有交错钢架，只有一丛丛干枯发黑的藤蔓垂落下来，丝丝缕缕擦过众人的头顶、肩头，触感冰凉黏滑，像一绺绺浸了冷水的长发。
“仔细听这个歌声。”李佳子压着嗓子开口，眉宇拧成一团。方才在锻锤囚牢里透支太多心神，太阳穴还在一下一下抽着钝痛，“它不是随便飘来的杂音，是在往我们意识里面钻。”
王雪花下意识攥紧张明哲的胳膊，小腿上被高温铁屑烫出来的伤口稍一牵动，就是一阵尖锐的疼。她微微蜷起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声音软软地发颤：“我听着……这个调子好熟悉，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听过。越是拼命去回忆，脑袋就沉得像灌了泥浆。”
“千万别硬去回想。”刘佳恒立刻出声提醒。他掌心的灼伤裹着粗布条，暗色印记正一点点慢慢渗出来，晕开在布面上，“锻锤那一关，考的是稳住念头，不被预判牵着走。这一关，恐怕要啃我们的记忆。”
李佛爷弯腰捻起脚边一小撮潮湿黑土，泥土黏糊糊地沾在指腹，裹着深埋地底多年朽木沉闷的腐味。他凑到鼻尖轻嗅一瞬，脸色缓缓沉了下去：“土气是久埋坟地的味道，前头是一片坟场。歌谣就是这片幻境的力量。这个精神墟境里的幻象，最擅长揪着人心底最软、最模糊的地方下手，记忆，就是它最好撕开的缺口。”
张明哲抬眼望向狭长幽暗的通道深处，路面顺着地势缓缓向下倾斜。越往前走，光线越稀薄，浓稠的黑暗像化开的墨，一点点吞噬视野尽头：“别忘了肥脑主试炼一贯的套路，每一关早晚都会甩出规则限制。咱们不急着深扎，牢牢抱团，说什么都不能单独散开。”
队伍依旧维持着熟悉的顺序：孔林双在前探路，刘佳恒紧随其后，王雪花、张明哲走在中间互相照拂，李佳子留在队伍里，时刻留意每个人精神状态的起伏，李佛爷断后，盯着身后暗处的动静。六人贴着土墙一侧，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那支谣曲，一刻不停，缠在耳边。
起初只是隐约的哼唱，走出几十米之后，歌声忽然层层叠叠地涨了起来。不再只有孤零零一道声音，土层底下、藤蔓缝隙之间、脚边泥土深处，四面八方都浮起和声。无数道声音交织在一起，苍老沙哑的、孩童尖细的、年轻女子轻柔的，全都哼着同一支残缺的曲子。不远不近，仿佛吟唱的人就隔一层薄泥，紧贴着土墙，陪着他们一同往前走。
孔林双走着走着，脑子里猛地窜出一段褪色的旧事。
是小时候老家村口的傍晚，晚风裹着蝉鸣，老奶奶坐在青灰石墩上摇蒲扇，随口哼的童谣，调子和耳边的谣曲隐隐重合。这个念头刚冒出头，漫天重叠的歌声立刻顺着这道记忆缺口疯长，在他脑海里一圈圈盘旋回荡。
短短几秒，他彻底恍惚了。
眼前剥落的夯土墙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晚风温软，蝉鸣聒噪。老奶奶慢慢转过头，脸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看不清眉眼，只是微微张着嘴，继续慢悠悠地哼着这支曲子。
“孔林双！稳住！”
李佳子一声急喊，狠狠撞碎了幻境。
孔林双全身猛地一颤，一层冷汗唰地浸透后背。眼前的幻象碎得一干二净，潮湿斑驳的土墙、垂落的枯藤重新落回视野。他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寒意——方才他脚步已经僵住，差一点脱离队伍，直直朝着土墙走过去，一头扎进幻境里。
“歌声会主动勾出我们的旧记忆，抓着记忆碎片编织幻境。”孔林双喘着气，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发紧，“刚刚一瞬间，我看见了小时候的场景，差点陷进去。只要顺着调子去回想往事，幻境就能把我们牢牢困住。”
“所有人记牢：听见歌声，不要跟着调子回想任何事，童年、家人、从前的经历，一概不要去捞。”李佳子郑重叮嘱，“不去辨认歌词，不在心里跟着默念调子，尽量放空听觉。可这很难，声音绵绵不绝，会一点一点渗进来。”
通道的尽头，视野豁然敞开。
他们踏出狭长甬道，真正踏入荒坟域。
一望无际的坟坡向着远方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的土坟挤得密密麻麻，高低错落。大多坟头只堆着发黑湿软的泥土，坟顶长满枯黄干枯的野草，阴风卷过，草叶簌簌摇晃，像无数双藏着的眼睛。只有寥寥几座坟前立着断裂风化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早被泥土侵蚀磨烂，只剩零星残缺的笔画，辨认不出分毫。
整片坟域没有日月，头顶压着一片浑浊灰白的天幕，永远浸在死气沉沉的晦暗里。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坟包、地面缓缓游走，雾里飘着细碎的白粉末，吸进鼻腔的刹那，闷沉的昏沉感顺着颅腔慢慢漫开。
每一道坟包的缝隙里，都在源源不断飘出那支谣曲。
成千上万道歌声缠绕在一起，铺天盖地罩住整片坟坡。歌声不再遥远，就藏在每一座坟墓的朽裂缝隙之中，一层叠一层，无边无际。
就在六人双脚全部踏进坟地的那一刻，一股厚重冰冷的意识蛮横地侵入所有人脑海，是肥脑主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一条条禁令与通关规则，缓慢铺开，沉沉刻进意识深处：
【荒坟谣曲，忘忆之刑。
此地留存所有过往试炼里，因为遗忘同伴、遗忘自我而迷失的闯关者执念。坟中的幻象借谣曲篡改生者记忆，窃取身份。
规则第一条：谣曲持续侵蚀记忆。停留越久，你会依次忘掉细碎小事、过往经历、同伴的样貌姓名，到最后，连“我是谁”都会彻底遗失。遗忘的损伤无法自行逆转，一旦彻底丢失自我，你会化作这片坟坡上新的土丘，永远留在这里，成为谣曲合唱里的一员。
规则第二条：坟冢分活坟与死坟。死坟安静，仅有歌声漫出；活坟会响应你的记忆，坟土开裂，幻化出你心底最重要之人的虚影。虚影不会直接动手伤人，只会不停和你说话，唤醒回忆，加速记忆流失。
规则第三条：切忌长时间独处。孤身一人时，谣曲侵蚀速度翻倍，记忆消散的速度，是抱团同行的两倍以上。
规则第四条：不要答应虚影任何邀约，不要跟着虚影往坟地深处的雾里走。一旦踏入，其余人再也唤不醒你。
规则第五条：石碑是记忆锚点。残破石碑封存着微弱稳定的记忆碎片，可以短暂抵挡谣曲侵蚀，但一块石碑只能护住一人，时效三分钟，耗尽就会碎裂，无法重复使用。
通关条件：穿过整片荒坟坡，抵达坟域尽头的忘川石桥，全员一同踏上桥面，才算通关。
失败惩罚：任意一人记忆彻底消散化为土丘；或是队伍里有人被虚影诱走离散，永久迷失坟域。】
规则落定的瞬间，坟坡上的歌声仿佛又响亮了几分，缠得人头皮发麻。
王雪花腿一软，险些跪进湿软的坟土之中。她脸色惨白，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声音细弱：“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你们？那我是不是，再也认不出大家了？”
“远不止慢慢遗忘这么简单。”李佛爷的目光扫过漫山坟头，压低声线，“锻锤囚牢啃的是你的念头预判，这一关，是直接刨掉你的根。人之所以是自己，靠的就是独属于自己的记忆。记忆空了，你就不再是你，只会变成幻境的一部分，永远埋在这片泥土里，跟着一起哼唱。”
张明哲不安地左右张望，一座座土坟静卧在灰雾之中，野草轻轻晃动，仿佛无数人影躲在坟堆背后，悄悄盯着他们。他喉头滚了滚，低声问：“活坟变出来的，是我们认识的人？家人，或是朋友？”
“正是。这才是最熬人的地方。”刘佳恒的神色沉沉，“它清清楚楚知道我们心里最挂念谁，掏出我们最想见的人来和我们对话。只要我们愿意开口回应，回忆涌上来，歌谣就顺着缺口一口一口啃噬记忆，想得越多，忘得越快。”
孔林双飞快扫视整片坟坡，白雾遮断视线，远处坟冢融进茫茫灰白里，望不到边界。忘川石桥远在天际，只能勉强看见一道淡淡的拱形黑影。
“我们定路线。”孔林双开口，把所有人的心神收拢回来，“尽量走坟与坟之间的空隙，避开那些坟土松动、有开裂迹象的活坟。全程不许散开，所有人必须保证视线里能看见彼此。石碑留作应急底牌，只有谁开始脑袋发懵、记忆开始模糊的时候，才能靠石碑稳住，不到危急关头，绝不动用。”
李佳子紧跟着补充：“我们互相提醒，每隔一阵子，轮流报一遍所有人的名字。孔林双、刘佳恒、王雪花、张明哲、李佛爷、李佳子。反复确认彼此，这是对抗遗忘最简单的法子。一旦发现谁叫不出名字、认不清人，立刻带他去找石碑。”
李佛爷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晒干的艾草，是他一路上留心收集的秘境野草。艾草点燃后，烟气可以短暂冲散一部分迷魂白雾。他掏出打火石，指尖一擦，火星跳起，艾草升起淡青色的细烟，苦涩辛辣的味道漫开，冲淡几分腐土霉味，歌声带来的昏沉闷意稍稍松快了一点。
“艾草烟撑不了多久，只能暂缓侵蚀，挡不住谣曲本身。歌声是直接钻进意识里的，烟气隔不断。”李佛爷把艾草分传给前后几人，“拿稳，这只是缓冲，不是护身符。”
队伍重新动身，踩在软乎乎的坟土上往前走。脚下泥土绵软，时不时踩到坚硬异物，有时是碎瓦片，有时是朽烂木片，偶尔会硌到鞋底，是埋在土里细碎的旧骨，每一下触碰，都让人后背泛起寒意。
谣曲，依旧在耳边来回盘旋。
最开始半个钟头，侵蚀还算温和。只是脑袋时不时发沉，偶尔一瞬间卡壳，愣神半晌，想不起自己刚刚想说什么。大家死死守着约定，每隔几分钟，轮流报名字，互相核对。
“孔林双。”
“刘佳恒。”
“王雪花。”
“张明哲。”
“李佳子。”
“李佛爷。”
一遍一遍念着名字，像一句安稳的咒语，牢牢拴住彼此快要飘走的记忆。
王雪花走在队伍中间，紧紧挨着张明哲，艾草辛辣的气味萦绕鼻尖，可歌声还是无孔不入地往耳朵里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已经离去的奶奶，老人家从前最疼她，夏夜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哄她入睡。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左侧不到十米的一座坟包，泥土簌簌往下剥落。坟顶野草疯狂震颤，坟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一个佝偻的老人身影，慢慢从缝里钻了出来。
老人穿着洗得褪色的蓝布褂子，花白头发挽成发髻，眉眼神态，和王雪花记忆里的奶奶分毫不差。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向王雪花，声音温温柔柔，和记忆里的嗓音重合在一起：“雪花，好久不见，你怎么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了？过来，到奶奶这边，奶奶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糖。”
王雪花浑身瞬间僵住，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积攒已久的思念像潮水猛地漫上来，耳边的谣曲这一刻变得格外柔和动听。她的脚不受控制，一点点朝着开裂的活坟挪过去。
“雪花！停下！别过去！”张明哲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拽。
王雪花眼神迷茫，虚实搅成一团，喃喃低语：“是奶奶……奶奶在叫我，她有糖给我……”
“那不是奶奶！是活坟幻化出来的虚影！”孔林双快步折回来，声音沉稳有力，“它在勾你的思念，你一旦和它说话，记忆会一点点消散，永远困在这里！”
老人依旧站在坟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轻声哄劝：“雪花，别听他们乱说，我就是奶奶啊。你小时候总黏着我，难道都忘了吗？我们去坟后面坐一会儿，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虚影缓缓朝着王雪花走近，脚下落不到泥土上，轻飘飘浮在坟土之上。随着虚影靠近，谣曲在她耳边不断放大，无数细碎温暖的记忆碎片翻涌而出：夏夜蒲扇、甜甜的糖块、老家小小的院子……
王雪花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幻境裹住了她，她下意识挣扎，想要挣开张明哲的手。
“跟着我们念名字！雪花！”李佳子凑到她耳边，稍稍抬高音量，“孔林双，刘佳恒，王雪花，张明哲，李佳子，李佛爷！快念！”
张明哲攥紧她不肯松手，李佛爷把燃烧的艾草凑到她面前，辛辣烟气直直冲进鼻腔，尖锐的刺痛狠狠撕开包裹她的幻境。
王雪花被烟气呛得剧烈咳嗽，混沌的神智一点点回笼。她怔怔望着老人温柔的脸，视线往下，看清虚影裙摆之下，空空荡荡没有双脚，只有一团不停翻涌的灰雾。
“对不起……我差点就走过去了。”王雪花浑身发抖，紧紧贴在张明哲身侧，再也不敢看向那道虚影，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后怕压得她心口发闷。
虚影引诱落空，脸上柔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尽，肤色飞快发灰发暗，身形慢慢散开，化作灰蒙蒙的雾气缩回坟包。裂开的泥土缓缓合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那支谣曲，依旧不急不缓地哼唱着。
“活坟的虚影，专挑每个人心底放不下的人下手。”孔林双望着恢复平静的坟冢，心头沉甸甸的，“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牵挂。接下来所有人做好准备，谁，都有可能被虚影单独引诱。”
他们继续往前，不敢靠近两侧坟堆，专挑两座坟中间最开阔的路径走。
没过多久，变故落在刘佳恒身上。
刘佳恒一直沉默跟在孔林双身后，掌心灼伤的疼痛持续拉扯着他的心神，歌声却依旧慢慢渗透进来。他想起很久之前，和他一同结伴冒险、最后意外离世的发小。从前他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去往很多很远的地方。
念头升起的刹那，右前方一座坟土翻滚开裂。
一个和他发小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从坟里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当年结伴出游的外套，笑着朝刘佳恒挥手：“佳恒，好久不见，我一直在等你。你是不是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我？过来，我们好好聊聊，就我们两个。”
刘佳恒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酸涩得发疼。这么多年，这份沉甸甸的愧疚一直藏在心底，是他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谣曲顺着愧疚蔓延开来，耳边的歌声，慢慢变成发小熟悉的语调。
“当初你要是拉住我，我就不会出事了，对不对？”虚影轻声开口，语气裹着委屈，“你一直记着这件事，一直放不下，过来和我说说话，放下了，你就轻松了。”
刘佳恒的呼吸急促起来，脑海里翻涌出出事那天的画面，记忆搅成一团乱麻。
“刘佳恒！不要回应它！”孔林双立刻回头，伸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这是陷阱！它放大你的愧疚，吞噬你的记忆！跟着我们一起念名字！”
李佳子、李佛爷、张明哲、王雪花一同出声，一遍一遍念着六个人的名字，一声声撞进刘佳恒混乱的意识里。
刘佳恒紧紧闭起双眼，狠狠咬住受伤的掌心，伤口传来的尖锐痛感，硬生生把他从愧疚编织的幻境里拽了出来。他猛地转头，再也不去看那道虚影，跟着众人一同念起名字。
少年虚影站在坟前，见他不再动摇，脸上笑意消散，缓缓消融进灰雾，退回坟冢之中。
接连两次引诱，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每一根弦都快要断开。
白雾越来越浓，视野压缩到只剩身前几米，远处的坟头彻底埋进白茫茫的雾里。你永远不知道浓雾深处藏着多少活坟，藏着多少静静等候、准备引诱他们的虚影。谣曲层层叠叠，无孔不入，脑袋里像是灌满了浑浊的泥水，思维越来越迟钝沉重。
每隔一阵，就有人出现短暂的记忆断层。
张明哲走着走着，忽然愣在原地，转头看向李佳子，迟疑了好几秒，语气茫然：“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遗忘的征兆，出现了。
“我是李佳子！快，我们去找石碑！”李佳子瞬间警惕起来，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坟堆，斜前方不远处，一块半埋进土里的残破青石碑映入眼帘，正是规则里所说的记忆锚点。
几人护着张明哲快步冲过去。石碑表面坑坑洼洼，刻字几乎完全磨平，一层淡淡的微光裹住碑身。张明哲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凉粗糙的石碑。
一瞬间，一股清透安稳的力量顺着掌心淌进脑海，混沌昏沉的感觉潮水般退去，模糊的记忆重新变得清晰。
“我记起来了，李佳子，孔林双，刘佳恒，王雪花，李佛爷，我是张明哲。”张明哲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三分钟转瞬即逝，石碑微光一闪，“咔嚓”一声，裂纹爬满碑身，碎成一地碎石，再也起不到半点作用。
“一块石碑，就这么耗完了。”李佛爷弯腰看了看散落的碎石，“这种锚点数量有限，不能随便动用，只有遗忘征兆冒头的时候，才能拿来应急。”
他们继续向着荒坟域深处跋涉。
很快，轮到孔林双遭遇虚影。
他心里放不下的，是现实世界里独自在家的亲人。念头一闪而过，正前方一座高大坟包轰然裂开，亲人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出来，柔声劝他，跟着自己离开队伍，回家去，不用再受这份苦。
孔林双早有防备，不等幻境牢牢抓住他，立刻凝神闭神，大声反复念诵所有人的名字，不看虚影的面孔，不听它的话语。虚影引诱无果，只能消散退回坟土。
李佳子遇见的虚影，是很久以前和他失散的恩师。恩师站在白雾里，劝他留下，跟着自己潜心钻研，不必再踏入残酷的试炼。李佳子心性本就沉稳，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任由歌声在耳边回荡，不滋生半分多余的念想，硬生生扛下引诱，半步都没有靠近。
李佛爷年岁最长，一辈子见惯生离死别，心底藏着太多放不下的故人。引诱他的虚影，是当年和他一同闯荡、早早陨落的同门师兄弟。虚影和他细数往昔闯荡的旧事，一桩桩往事翻涌上来，勾得人心头发酸。李佛爷面色沉凝，指尖死死攥紧艾草，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靠着多年沉淀下来的心性，稳稳扛住谣曲的蛊惑。
六个人轮番被活坟针对，一次又一次，从精心编织的记忆陷阱里挣扎脱身。
可遗忘的侵蚀，从来不会停下。哪怕没有虚影上前搭话，歌谣依旧在缓慢啃噬他们的记忆。很多细碎的小事一点点淡去：他们是怎么踏入这片精神墟境的？前面关卡里的诸多细节是什么？锻锤囚牢里，第一柄巨锤是何时偏移的？这些片段，悄悄从脑海里褪色、消失。
一开始忘掉的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慢慢的，他们偶尔会恍惚，分不清此刻是身在试炼之中，还是活在某一段久远的过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侵蚀的速度越来越快。”孔林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流动的白雾在四周游走，“我们已经耗掉三块石碑，前面还剩多少根本不清楚。我们必须加快脚步，而且，绝对不能有人落单。雾气太重，一旦走散，再想找到彼此难如登天。”
“还有一桩要命的风险。”李佳子望向翻涌的灰白雾气，“白雾藏住一切，虚影不止能扮作亲人故人，它还能模仿我们队伍里任何人的模样，悄悄混进来。我们很难分辨，身侧并肩的同伴，到底是真人，还是坟里飘出来的幻影。”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虚影假扮亲人故人，已经足够凶险；若是直接化作同伴的样子混在队伍之中，不动声色哄着其他人走向浓雾深处，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定一句专属暗语。”孔林双立刻开口，“只有我们六个人知道。往后每次确认身份，都要核对暗语。虚影能读取我们过往的记忆，可它读不到我们刚刚临时定下的暗号，伪造不出来。”
几人快速低声商议，敲定一句简短的暗语。往后每一次对视确认，必先核对暗语，提防虚影混进队伍。
又往前走了很久，灰蒙蒙的天幕没有一丝变化，谣曲永无休止。
变故陡然爆发。
一股比先前浓烈数倍的白雾，顺着坟坡谷底席卷上来，白茫茫一片，直接冲散了队伍。
狂风裹着浓雾横冲直撞，视野瞬间只剩下身前半米。孔林双下意识伸手去抓身旁的刘佳恒，指尖抓到的，却只有一团冰凉流动的雾气。
“大家不要乱跑！原地站住，报暗语！”孔林双拔高声音大喊，可他的喊声在坟坡间回荡，大半都被层层叠叠的谣曲吞没。
“孔林双！我在这里！”远处传来刘佳恒的喊声。
“我是王雪花！我和张明哲在一起！”
“李佳子在这边！”
“佛爷？李佛爷，听见没有！”
李佛爷的声音，迟迟没有传来。
断后的李佛爷，在浓雾席卷的一瞬间，和队伍彻底分开了。
“糟了，佛爷掉队了！”张明哲急得声音发紧，“规则说了，独处的时候记忆消散速度翻倍！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我们不能分头去找。一旦我们散开，所有人都会陷入独处，风险只会更大。”李佳子飞快权衡，神色同样焦灼，“我们围成一圈，慢慢朝着方才佛爷所在的方向摸索，一边走，一边反复喊暗语，让他听见，给我们回应。”
几人背靠背紧紧围成一圈，艾草的青烟在身前悠悠飘着，勉强拨开近处的白雾，缓慢向后搜寻。耳边的谣曲仿佛骤然响亮，雾里四面八方冒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的模仿李佛爷的声音，在远处唤他们过去；有的学着王雪花、刘佳恒的语调，在不同方位轻声呼喊。真假声音搅在一起，乱人听觉，很难分辨哪一道才是真的。
“不要随便朝着声音方向走，先核对暗语！”孔林双不停提醒众人。
雾的深处，终于传来一道苍老、带着喘息的声音，准确说出了约定好的暗语。
“是佛爷！在那边！”
众人朝着声源快步靠拢，穿过几座荒坟，看见李佛爷靠在一座坟包边上。他脸色惨白，额头上挂满冷汗，手里的艾草早就熄灭了。方才孤身被困在浓雾里的那段时间，记忆侵蚀已经加重，他说，好几次看见同门的虚影围着他说话，全靠一遍遍默念所有人的名字硬扛，差一点就撑不住了。
“还好，我还记得暗语。”李佛爷长长吐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雾里面全是假声音，我好几次差点朝着假声响走过去。”
六人重新汇合，紧紧靠在一起，再也不敢拉开半点距离。
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就在众人聚拢之后，队伍里，一个“刘佳恒”忽然低声开口：“我刚刚看见一条更近的小路，可以横穿坟坡，不用绕远路。跟着我走，我们很快就能到石桥。”
孔林双心里猛地一紧，立刻转头看向他，要求核对暗语。
这个“刘佳恒”卡壳了，半个字都说不出约定好的暗号。
“你不是刘佳恒！”孔林双立刻后退半步，示意所有人戒备。
眼前这个和刘佳恒长相、衣着一模一样的身影，脸上的神态瞬间扭曲，肤色飞快发灰，化作一团雾气，匆匆钻回旁边的坟包。真正的刘佳恒站在队伍另一侧，神色凝重，方才他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虚影真的摸到了队伍近处，打算借着带路的由头，哄骗他们踏入坟域最深处、有去无回的死雾地带。
“它一直在盯着我们，伺机混进来。”刘佳恒沉声说道，“往后，只要有人提议更改路线、去往别的方向，第一件事，核对暗语。”
漫长的跋涉，持续消磨着所有人的精神与心力。
他们沿途看见一座座新隆起的土丘，泥土尚且新鲜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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