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青萝的唱腔还在继续。

台下,被周班主请来压阵的一名老票友,一个约莫六十多岁、平日里最爱听《牡丹亭》的赵姓老先生,此刻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嘴唇哆嗦着,然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杜……杜小姐!是你!是你回来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和迷离,伸手指着台上,脚步踉跄地就要往前冲,“我就知道!你没走!你还在等我……”

旁边的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他,但这平日里看起来文弱的赵老先生,此刻力气却大得厉害,一把甩开拉扯他的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戏文里的词句,眼神涣散,竟真的要往戏台上扑。

“不好!”穆褚行低喝一声,与凌笑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推开竹帘,纵身从二楼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观众席前方,挡住了赵老先生的去路。

“老人家!醒醒!”凌笑上前一步,试图抓住他的手臂。

赵老先生却仿佛看不见她似的,口中反复念叨着,拼命挣扎。

穆褚行眉头一皱,不再犹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多了一张折叠成三角的浅黄色符纸。

他口中低诵一句简短的咒文,手腕一抖,符纸“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清光,被他抬手,隔空印在了赵老先生的眉心。

赵老先生浑身剧烈一颤,眼中的狂乱和迷离散去些许,他脚步顿住,晃了晃,随即双眼一闭,软软地向后倒去。

旁边眼疾手快的周班主和一名伙计连忙将他扶住,安置在旁边的座椅上,赵老先生呼吸渐渐平稳,陷入了昏睡,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穆、穆先生,这……”周班主惊魂未定,看着昏睡的赵老先生,又看看穆褚行。

“暂时没事了,只是受了惊,心神不稳,让他睡一觉就好。”穆褚行沉声道,目光扫向乐师席。

乐师席上,其他乐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演奏,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唯有最前面那个琴师老段原本坐着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人呢?”凌笑立刻看向周班主。

周班主也愣了:“段师傅?他刚才还在……好像是赵老先生站起来的时候,他就……就抱着琴走了,他平时也是这样,拉完自己那部分,有时会先走。”他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

穆褚行和凌笑不再耽搁,立刻朝那小门追去,穿过一道狭窄的走廊,便来到了戏院的后院。

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靠墙有几间低矮的平房,是给值夜的伙计和部分乐师临时歇脚用的。

其中一间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两人放轻脚步,走到那间房外。

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也听不见任何声响,穆褚行对凌笑做了个手势,自己轻轻将虚掩的房门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

屋内比想象中更暗,窗外远处街市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壁,几乎贴满了泛黄的曲谱手稿,有些墨迹已晕染模糊。

在桌子上,放着一把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琴身色泽深暗的古旧丝弦。

琴师老段,就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背对着门,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那把刚刚还在戏台上奏出勾魂之音的丝弦,此刻静静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穆褚行站在门口,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感知蔓延进屋内。

没有预料中的妖邪戾气,也没有杀意,反而弥漫着一股深沉的悲伤与孤寂,如这情绪如此纯粹而庞大,不似活人所能拥有。

凌笑也感觉到了那股非同寻常的气息,她手按剑柄,戒备地站在穆褚行身侧,目光锐利地盯着黑暗中那个静坐的背影。

沉默在黑暗的小屋里蔓延。

过了许久,就在穆褚行准备开口时,凌笑却先一步打破了寂静,“是你做的,对吗?那骨头摩擦的声音。”

黑暗中,那个静坐的背影,似乎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片刻,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们,能听见我的曲?”

他慢慢地转过了身。

屋内依旧昏暗,勉强能看清他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略带阴郁的脸,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看向他们。

“那不是曲,是害人的东西。”凌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听到那声音而癫狂,其中一人至今昏迷不醒,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害人……癫狂……”老段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干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茫然,“我……我并非有意害人,我只是想让人听见。”

他抬起自己那双指关节粗大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端详,“听见这骨头里的声音,百年来,只有戏曲声,只有丝弦响,来来去去,热闹是他们的,而我……我只能在这里,听着,看着,骨头一天天冷下去,朽下去。

直到我发现……当我全神贯注,将所有的念融入琴音,在情绪最浓,音调最高最颤的那一刻,我这些老骨头也会跟着轻轻响一下,那声音,寻常人听不见,可偏偏有人能听见,不止听见,还会因此动容。”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痛苦的情绪:“他们听见了!他们因此哭,因此笑,因此痴,因此狂!他们听懂了我的孤独,我的不甘!百年了……百年孤坐,我终于找到了能听见我骨音的知音啊!我只是想让他们更清楚地听见,听得更真切些……”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将你的骨音混入琴声,刻意在唱到那句戏词,情绪最激烈时催发?”

穆褚行冷冷接口,“你可知道,你那所谓的骨音,并非寻常声音,其中蕴含着你这百年枯骨积郁的阴寂死气与执念,常人精神稍弱,或心有所思虑郁结,被这骨音一激,便如同心魔被引动,轻则神思恍惚,重则癫狂失智!那几位客人,便是你的知音?你这是在杀人!”

“杀人?不……不是!”骨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恐和抗拒,“我只是想分享!想让人知道我在这里!我太寂寞了!我没有朋友,没有人说话,只有戏,只有琴!那些能听见我声音的人,他们懂我!他们因为我的声音而有了反应,这难道不是认可吗?我怎么会想害他们?我只是想被听见啊!”

他激动起来,身上那股沉郁的悲伤气息剧烈波动,小屋内的温度都随之降低。

“认可?用让人发疯的方式认可?”凌笑感到一阵寒意,“你那不是分享,是侵蚀,是强迫!你因为自己的孤独,就要拉无辜的人陪你一起沉沦吗?”

骨妖被她的话刺得一僵,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喃喃道:“我只是太想有人能说说话了……哪怕只是听听我的曲也好……”

“你的曲?”穆褚行忽然开口,“你生前,也是个乐师?”

骨妖沉默了很久,他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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