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十一紧紧盯着骨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骨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在……在哪儿,我不知,我只记得,大约半个月前,有几次深夜,戏园散场后,我能感觉到后院墙外有东西窥探。

那东西气息很怪,带着一股子常年待在阴沟石缝里的壁虎腥气,但又比寻常壁虎阴冷得多,还混着点说不清的恶意,我嫌他扰了清净,就在他再次靠近时,用最强的骨音对着墙外惊了他一下。

那东西似乎吃了点小亏,低低嘶鸣了一声,然后就逃走了,再没出现过。他具体样貌、去向,我一概不知。”

“半个月前……”苏十一低声重复,手指捻着腰间一个小竹罐的绳子,眉头微蹙。

忽然,她抬头看向穆褚行和凌笑,目光锐利:“喂,你们两个,看起来也不简单,最近有没有碰到过什么带着壁虎味儿,或者别的古怪妖气的家伙?或者捡到过什么奇怪的,不属于人的东西?”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穆褚行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之前在破庙神像后找到的那一小片暗紫色的质地坚硬的鳞片状物。

“这个,你认得么?”

苏十一的目光一落到那片紫色鳞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她一个箭步上前,几乎要贴到穆褚行手上,鼻尖耸动,仔细嗅闻着那鳞片上几乎快要散尽的气息,然后,她又飞快地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用某种香料熏过的布囊,倒出里面一小撮暗红色的东西,也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它!”苏十一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了怒意和恨意,声音带着杀意,“这上面的腥臊阴毒气,和我家乡被袭时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是那只臭壁虎!虽然这片东西本身不是壁虎的,是另一种带羽妖怪的,但这上面沾了它的气味,还有它们那一伙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标记!”

她死死盯着那片紫色鳞片,“不会错,就是它们!一个由不同妖族凑起来的在西南和中原流窜的团伙!领头的就是那只道行不浅,最擅长隐匿和用毒的壁虎妖!它们袭击村寨,抢夺宝物,传播邪术,行踪诡秘,手段狠毒!我追了他们快两年了!”

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临江城外破庙里吴方士遗留的邪术册子,水月班骨妖提到的窥探壁虎,苏十一追踪的袭击团伙,以及这片可能属于团伙中另一个成员的紫色鳞片……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隐藏在暗处,目的不明的妖族团伙。

骨妖坐在椅子上,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异常的手,又缓缓环顾这间承载了百年孤寂的小屋。

“原来是我引来了祸端。”他喃喃道,“我不过是一具不该存于世间的枯骨,苟延残喘,借琴寄怀,却不想,不仅扰了戏院清静,害了无辜听客,竟还引来了这等凶邪之辈窥探,我……我真是……”

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剧烈波动,那深沉的悲伤孤寂之中,忽然掺杂进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和消散之意。

他坐直的身体微微佝偻下去,皮肤下似乎有光点开始逸散,整个人的轮廓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不稳定。

“等等!”凌笑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心中一急,上前一步,“你想做什么?”

骨妖没有抬头,用那越来越空洞的声音说道:“我本就不该存在,执念误人,又招灾祸,散了也好。干干净净,再无挂碍,也不会害人了。”

他说话间,身形似乎又透明了几分。

“散什么散!”苏十一眉头一竖,语气冲得很,“你这老骨头,现在是你自我了断的时候吗?那臭壁虎的线索刚有点眉目!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你不过是方法用错了,钻了牛角尖!谁说你的琴弹得不好?我刚才在房梁上听了后半场,那调子里头的孤零零的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你想让人听见,法子多的是,非得用你那破骨头嘎吱响吓唬人?”

骨妖被她一连串又快又急的话说得愣住了,逸散的趋势微微一顿。

凌笑也立刻接口:“她说得对!你只是用错了方法!你的琴……我能感觉到里面的感情,很深,很真,你对音律的痴迷,对戏曲的挚爱,这些都是真的,很美,为什么非要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表达?为什么不试着用你的琴,真正地去打动人心,而不是侵蚀人心?”

穆褚行看着处于崩溃边缘的骨妖,又看了看急切劝说的凌笑,心中迅速权衡。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若真想存在下去,未必只有消散,或者继续这样害人害己两条路。”

骨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望向他。

“你之本源,是一具受百年戏曲熏陶,执念不散的骸骨,后机缘巧合融入将死琴师之身。”穆褚行继续说道:“如今这具身躯生机早绝,全靠你的执念维系,实则已是枯骨披皮,你可愿,让我将你的骸骨与这份关于音律的纯粹执念分离开来?”

骨妖怔住:“分离?”

“嗯。”穆褚行点头,“你的骸骨,我会寻一清净之地,妥善安葬,入土为安,消其阴滞,而你这份因痴迷音律而生的念,这份百年积淀的感知与情感,我可尝试将其小心抽取,封入一件与你羁绊最深的事物之中。比如……”

他指了指桌上那把古旧的丝弦,“这把琴,让你这份对曲艺的痴与知,以另一种形式寄托于琴中,如此,你不再有骸骨阴气侵蚀他人之忧,亦无需占据亡者之躯。这把琴或许会因此多一分灵性,奏出的曲调,或许能真正触动知音,而非害人,你可愿意?”

骨妖沉默了,小屋陷入一片寂静。

他慢慢转头,看向桌上那把跟随了他许多年,也承载了他百年聆听的古琴。

百年孤寂,无人可诉,唯一的表达,却成了伤人的利器。

继续这样下去,是错,彻底消散,心有不甘,亦辜负了这百年聆听与痴迷。

良久,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他的声音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就依先生所言,这把琴,伴我多年,听我之听,感我之感。若能寄托此念,也算得其所哉。”

穆褚行见他应允,神色一松。

此事说来简单,操作却需谨慎,既要完整剥离执念不伤其纯粹,又要确保不残留骸骨阴邪。

他看向苏十一:“苏姑娘,你是巫族出身,对魂魄,意念之类,可有稳固牵引之法?稍后施术,或需你从旁协助,稳住他这道即将离体的念,免其溃散。”

苏十一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骨妖和那把琴,闻言一拍腰间竹罐,爽快道:“稳固魂念?小意思!我们寨子里安抚祖灵,引导山精残留意念的法子多了去了!包在我身上!需要什么草药,香氛,我这儿都有现成的!”她对自己的巫术显然很有信心。

事不宜迟,穆褚行让苏十一和凌笑先在此稍候,他则与骨妖沟通,问清了其骸骨当初被草草掩埋的大致位置,就在戏院后墙根下,一处常年堆放破烂戏箱的角落。

穆褚行去前院找到忧心忡忡的周班主,只简单说琴师老段急症突发,恐不久于人世,有些身后事需处理,并要了一把结实的铁锹。

周班主虽惊疑,但见穆褚行神色严肃,又念及老段孤苦,便叹着气允了,还派了个胆大的伙计远远跟着帮忙。

按照骨妖所述,穆褚行和那伙计很快在那角落挖开浮土和杂物,往下挖了约三尺,果然碰到了一副已近腐朽的薄棺,里面是一具基本完好,但颜色灰暗,关节粗大的骸骨。

穆褚行小心地将其取出,用准备好的干净布匹包裹好,那伙计看得心惊胆战,但得了班主吩咐,又见穆先生举止庄重,只好硬着头皮帮忙。

穆褚行托周班主在城外寻了一处僻静向阳,远离人烟的荒地,亲自掘坑,将骸骨郑重放入,掩土立坟,未树碑,只插了一段新折的柳枝,简单祭拜,愿其安息。

做完这些,已是后半夜。

穆褚行回到那间小屋,屋内,凌笑和苏十一简单收拾出了一片空地。

苏十一弄来了几支气味清冽的草茎,点燃了插在墙角,淡淡的烟气弥漫,有种宁神定魂的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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