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天是一天比一天短了。胤祉每天从吏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口那盏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灭过,他拐进来的时候脚下暗了一截,又亮起来,有人重新点上了,火苗在灯罩里晃动了几下才稳住。

推门进去,院子里的灯火从正厅透出来,在廊下铺了一小方亮。那棵枣树的细枝在风里微微晃着,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条向上伸着,像在跟屋顶的瓦片比高低。他看了一眼那棵树,换了鞋往正厅走。

昭宁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话本子,翻过一页,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晚了一刻钟。”胤祉在桌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温的:“在路上碰见个人,说了几句话。”昭宁看了他一眼:“谁?”胤祉把茶杯握在手心里:“大哥府上的一个门客,姓刘,以前在兵部当过差,现在不怎么去了。”

昭宁翻了一页话本子:“他找你做什么?”胤祉说:“路过,进来坐坐。”昭宁没有追问,把话本子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又坐回去了。胤祉端起汤碗喝了两口,碗壁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他放下碗说:“他问我最近在吏部待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又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兵部转转,说大哥那边缺人。”昭宁没有说话,把话本子又翻了一页:“你怎么回的?”胤祉说:“我说我在吏部待惯了,不想动。”

又过了两天,又有人来了。这回是大阿哥本人。

那日胤祉下值回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门口停着一匹马,马背上没有鞍,被一个小厮牵着,马尾巴一甩一甩的,在地上扫出一小片灰。他放慢了步子,看见大阿哥正站在门口,背着手看门匾上那几个字。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三弟,下值了?”胤祉走上前去:“大哥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你的新宅子。”大阿哥的语气随意得很,“搬了这么久也没来坐过。”

胤祉开了门,侧身让大阿哥进去。两人穿过前院,进了正厅。小路子端了茶上来,放在桌上就退了出去。大阿哥在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一圈厅里的陈设:“你这儿倒是清静。”胤祉在旁边坐下:“比宫里清静。”大阿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听说前两天有人来找你了?”

胤祉没有接话。大阿哥也不等他接,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姓刘的以前在兵部当过差,后来辞了,闲了几年,现在在我门下走动。他这个人嘴不严,但办事还算利索。”他看了胤祉一眼:“他跟你说的话,你听听就是了,不必当真。”

胤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烫,刚刚好入喉,微苦,后味却慢慢泛上来一丝清甜:“他来的时候说大哥那边缺人,我说我在吏部待惯了,不想动。”

大阿哥靠在椅背上:“吏部清闲。清闲有清闲的好,但也有不好的地方——清闲久了,人就钝了。”胤祉说:“钝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大阿哥没有接话。

两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外面的风穿过院子,吹得窗纸微微鼓动了一下。大阿哥放下茶盏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三弟,你在吏部待着,我不拦你。但你得知道——你不动,别人动的时候,你也不会安稳。这道理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走了。脚步声穿过前院,开门关门,那匹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路上走了几步,声音渐渐远了。胤祉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等马蹄声完全消失了,才关上门。

昭宁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大概是在院子里剪枯枝——“大哥走了?”胤祉说:“走了。”“他来说什么了?”“没说什么。”昭宁把剪刀放在廊下的架子上:“那就行。”她转身进去了。

又过了几天,太子那边也来人了。来的不是门客,是太子身边一个姓赵的太监,以前在毓庆宫当差,胤祉见过几回,但没说过话。赵太监来了府上不进门,只站在巷子口等着,看见胤祉回来就迎上去行了个礼:“诚郡王殿下,太子殿下请您明儿个过府叙话。”

胤祉站住了:“殿下说有什么事了吗?”赵太监摇了摇头:“殿下没说,只让奴才来请您,说您若得空就去坐坐。”胤祉想了想:“明儿下值之后我过去。”赵太监应了一声,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不几步就拐出了巷子。

第二天散了值,胤祉换了件干净的袍子,去了毓庆宫。他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檐下的灯已经点上了。太子正在东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见胤祉进来,他指了指对面:“坐。”

胤祉坐下了。太子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最近吏部忙不忙?”胤祉端起茶盏:“不忙。年底清闲。”太子点了点头:“你大哥前些日子去找你了?”胤祉说:“去了。顺路看看我的新宅子。”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走了。”

太子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三弟,你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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