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胤祉刚放下筷子,碗碟已经收了,小丫鬟端着托盘退了出去。昭宁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起身。

廊下的灯被风刮得晃了几下,门帘掀开,四阿哥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斗篷,领口竖着,只露出半张脸,鼻尖冻得通红。肩头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粒子,有些已经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带随从,是一个人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跨这道门槛,又像是在等屋里的暖意从门缝里透出来,先把他身上的寒气融化一些。片刻后他抬手拍了拍肩上的雪,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昭宁放下茶盏,站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四弟来了。”语气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句“今天风大”。说完她便转身进了里间,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安静了。

“三哥。”四阿哥在书案对面坐下,把斗篷解下来叠了一下,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小路子端了热茶进来,放在他面前,又添了胤祉的茶盏,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四阿哥端起茶盏捂在手里,没有喝,低着头,像是在等杯壁的温度把指尖焐热。

“德妃娘娘今天找我了。”他说。

“她说什么了?”

“问我最近跟谁来往。”四阿哥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已经在肚子里转过好几遍了,“我说没什么人,尚书房,府里,偶尔来你这儿坐坐。她没接话,又问了些别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后来她说,大哥那边的人来找过她了,说大哥夸我办事稳重,想让我过去帮帮忙。”

他说完这句话,把那半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他咽下去之后又说:“太子那边也来找过她,说户部缺人,问她愿不愿意让我过去历练。”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两边都来了。不是找我,是找她。”

胤祉在他对面坐着,面前也放着一盏茶,茶汤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余温。他没有立刻接话,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回的?”

四阿哥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我跟她说我哪边也不去。她问我为什么,我说还没想好。她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要快点说。”他顿了顿,“她难得没有逼我。但我看她那样子,可能也拖不了太久。”

“那你觉得你能拖多久?”

“不知道。”四阿哥说,“也许拖不了太久。”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上面摊着一卷翻到一半的书,茶盏搁在书旁,杯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雾。窗外那棵枣树被风吹得枝丫弯下来,又弹回去,那道影子在窗纸上晃了好几次才停住了。四阿哥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急着说话。风歇了一阵,又开始刮,这回枝丫没怎么弯,只是末梢微微动了几下。他又喝了一口茶,才开口:“三哥,你说我能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你不用选的那天。”

四阿哥没有问“那天什么时候来”,也没有问“那要多久”。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搁在膝盖上,像是想把这句话存进一个不容易丢的地方。片刻后他开口了:“要是拖不到那天呢?”

“那就继续拖。”

“万一拖不下去呢?”

胤祉看着他,隔了两三个呼吸的工夫,慢慢地说:“你还没到那一步。到了再说。”

四阿哥没有再接话。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想事情,又像只是想把一盏茶的时间坐满。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窗纸上那道影子跟着风停歇下来,安安稳稳地不动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从窗纸上挪开,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三哥,你府上那棵枣树种了多久了?”

“入秋种的。”

“那还没过冬。”

“嗯。”

“过了冬就能活。”

“大概吧。”

四阿哥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斗篷披上,系带子的时候手不是很稳,打了两次才系好:“我先走了。”他迈过门槛跨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十几步,推门,关门,然后没声音了,只剩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收住的动静。

胤祉坐着没有动。过了片刻,里间的门帘响了一声,昭宁走出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四弟走了?”

“走了。”

“他脸色不太好。”

“德妃娘娘催他选边。”

昭宁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什么了?”

“他说想拖一拖。”胤祉说,“我说能拖就拖。”

“那能拖得住吗?”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院子里的风又大了一些,老槐树的枯枝在夜色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收起来。昭宁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胤祉面前那盏冷掉的茶收走了。

第二天早上,胤祉出门的时候门缝里夹着一片干透的槐树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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