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热闹逐渐淡去。
在草原大会结束的当日夜里,清韵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听见了兵马集结的声音。
很快,天便亮了。
她一夜未眠,坐在镜前,平静地收拾好了自己。镜中之人穿着来时的宝蓝色衣裳,帐内炭火充足,她却仍觉得身上阵阵寒意。
于是她起身,拿来了那件白狐裘披风,认真为自己系好带子。末了坐到炭火前,感受着最后一点暖意。
燕戟伤得很重。
清韵看着火红的炭火,她很清楚,他来不了。
那夜何夫子便说过,即便燕戟命大,保住了性命,可寒蜂毒毒性太强,恐侵入颅中,轻则失忆失智,重则长睡不醒。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做这个指望。
草原大会结束,燕戟没有来,意味着缓兵之计即将败露,她的死期到了。
清韵平静地烤着火,即便此时此刻,她也没有一丝动摇。因为此行并不算一无所获,算上来草原途中耗费的两日,她总共拖了六天。走之前卫策说,来援燕家军的兵马最快七日能到。
无论如何,燕家军的胜算已比之前要大上许多。
这便足够了。
此时帐帘倏地被人从外面掀开,大股冷风吹来,吹乱了清韵头发。
“很遗憾,清韵姑娘。”阿朵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燕戟没有来。”
时至此刻,已没有再装的必要了。清韵淡然起身,一句话都没有多言。阿朵娅看她这反应便知真相如何。她冷笑了声,沉了声音:“带出来。”
被侍卫从帐中带出,清韵看见的是一群面色凶狠的部落首领。
“好啊,你果然是假的!若非公主设局试探,我等还被蒙在鼓中!”
“看来公主说的果然没错,那燕戟定是死了!你这女人是被燕家军送来混淆视听,瓦解草原与北狄兵力联盟的!险些坏了我们的好事!此女如此愚弄吾等,罪不容诛,当就地处死!”
话音未落,周遭响起清一色的附和声:“燕家军以这女子挑衅,这口气若就这么咽了,岂非枉为草原男儿?我看就把她脑袋割下来挂在战旗上,倒免了写开战檄文!”
“杀了她!割了她的头!”
“杀了她!割了她的头!”
兵士们响起震天喊声,阿朵娅侧头看向清韵。她依旧淡然地站在那里,没有为自己辩驳半句。
“为了个男人舍弃自己的命,值得吗?”
清韵像是没听见一样,眸中没有丝毫动摇。
“我倒欣赏你的勇气和魄力。”阿朵娅直言,“杀你是为平众怒,不过我会留你全尸,完整送回燕营,不叫你客死他乡,成为孤魂野鬼。”
话毕,侍卫上前,直接将清韵押到了骑射场上。
场地空旷,一览无余。周遭是上千双愤怒仇视她的眼睛,清韵被推了个趔趄险些跌倒,她强行稳住身体。再抬头时,对面尖锐箭矢已经对准了她。
刚刚出来的日头照在那箭矢之上,箭头银光闪得她眼睛一疼。弓弦拉满的声音异常清晰,临死之际,她已然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清韵闭上眼睛,听见风吹来弓弦松开的声音。
爹爹,娘亲,我们终于要团聚了……
然就在凌厉箭风袭面而来,即将射入她眉心时,忽然一道冷风从眉梢刮过。
紧接着“铛”地一声,尖锐箭矢相撞,朝她而来的箭矢被射落在地,砸在脚边。
箭矢过后,是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清韵倏地睁眼侧头看去,只见刚刚还异常平静的草原,不知从哪里奔袭来大批兵马。
马蹄扬起尘土,穿着眼熟盔甲的大军重踏而来。为首者长枪利箭,一马当先,在凛冽寒风中恣意驰骋杀来。
清韵震惊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她死后幻象。
直至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出了那句:“燕戟,是燕戟!”
众人当即拔刀,阿朵娅震惊之余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夺过侍卫的刀欲挟持清韵,眼下草原兵马不足,若燕戟敢贸然袭击,她也只好让他的女人血溅当场。
然刀尚未架到清韵脖子上,一道稚嫩的声音叫得阿朵娅一僵。
“姐姐!姐姐救我!”
循声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被横绑在马背上,招着小手的幼小身影。那正是她的弟弟阿勒都。而刀挟阿勒都的,正是当日险些被她一剑刺死的燕家军都统孟威。
燕家军大肆逼近,气势逼得草原拔刀诸人连连后退。
弟弟在他们手上,阿朵娅没敢妄动。她立于原处,看着燕戟在几步外勒了缰绳。身着银盔战甲,赤色披风鲜红得扎眼,他骑于马上,睥睨扫视。
“大元与草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怎的忽然找起死来?”
不紧不慢的一句,登时叫众人后背冒出冷汗。
燕戟视线又落到那空地的宝蓝色身影上。他都来了半天,某人还在那发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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