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四载的夏天,热得有点不讲道理。

才进五月,长安城就像被扣进了一口大蒸笼。东西两市的商贩们早早收了遮阳篷,胡人酒肆里的歌姬连琵琶都懒得抱了,直接躲到后院乘凉去了。只有卖冰饮的小贩还在街巷里穿梭,但那吆喝声也被暑气蒸得软绵绵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国子监也好不到哪里去。

斋舍里闷得像蒸笼,四个人光着膀子坐在各自的床榻上,谁也不说话。

知微靠在墙角翻一本什么书,明远盘腿坐着闭目养神,或者说假装在闭目养神,因为他的睫毛一直在微微颤动,显然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怀瑾四仰八叉地躺着看屋顶的横梁发呆,左腿翘在右腿上,脚丫子一晃一晃的。长风最夸张,整个人呈"大"字形瘫在床榻上,一只胳膊垂到地面,另一只手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还没他自己的叹气声响。

"热死了。"长风说。

没人接话。

"真的热死了。"长风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上了哀嚎的意味,"我人都要化了,你们不热吗?"

怀瑾终于把目光从横梁上挪开,偏头看了他一眼。怀瑾的眼睛生得好,黑眼珠特别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你,那眼神也像在转主意。斋舍里热得人发昏,知微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长风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淡淡地说:“你热,明远更热。他最怕热。”

明远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怕热不代表我会被热死。倒是你,翻书翻了半个时辰,书页都被你手心的汗浸透了。”

知微低头一看,果然书页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水痕。他默默把书翻了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怀瑾上下打量了长风一番,嘴角那颗天生的笑唇微微弯起来,不笑的时候都像在憋坏,笑了更是邪气十足。

"你要是能把这股劲儿用在练弓上,"怀瑾慢悠悠地说,"武举初选早就过了。"

长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虽然因为动作太猛差点从床上栽下去,被怀瑾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肩膀才稳住。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武举的事?"长风瞪着眼睛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因为你这半个月每天念叨不下二十遍。"知微头也没抬地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像溪水一样,不急不缓。说话的时候他翻了一页书,手指修长白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一双手。

长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因为他确实每天都在念叨。从晨起洗漱念到夜间就寝,有时候梦里还在喊"马射中了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四人中间一拍:"行了,别贫了,说正事。"

纸被三个人同时凑过来看。

那是一张油迹斑斑的单子,边角卷得像枯叶,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

步射(十箭取中),考

马射(骑射靶),考

翘关(举城门栓),考

枪术(马上刺靶),考

身材言语(看长相说话),考

```

"就五样?"怀瑾皱眉,浓而微扬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有主意"的弧度,"你刀法呢?练了大半年的刀法呢?"

"不考。"长风一脸愤愤不平,方正面阔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我问了三拨人,都说武举只考这五项。我那刀法……白练了。"

"也不算白练。"明远伸手把那张单子拿过去看了看,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分量的。修长的手指捏着纸边,右眉尾那道极细的疤在侧光里隐约可见,小时候爬书架拿书摔的,他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因为读书受的伤。"刀法练出来的臂力和腰劲,射箭和举重都用得上。"

长风眼睛一亮,刚要说什么,怀瑾抢先开口:"假的。但至少让你心里舒服点。"

长风抄起枕头砸过来,怀瑾早有预判,身子一滚就躲到了知微背后。知微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手中的书往后翻了一页,嘴里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别闹了。"

这三个字从知微嘴里说出来,分量刚刚好,不重不轻,像一阵刚好能吹散暑气的小风。长风举着枕头的气势瞬间瘪了一半。他悻悻地把枕头扔回床上,重新瘫坐下来,嘟囔了一句"你们仨合伙欺负我"。

"我们没欺负你。"知微合上书,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我们在帮你准备。"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堆东西:一副崭新的牛皮护指、一小包暗黄色的粉末、一根看起来很结实的弓弦、还有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薄饼。

长风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小麦色的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鲜明,那是常年骑马射箭晒出来的颜色,和怀瑾、明远站一起,他明显黑一个色号。

"这是……"

"鱼鳔胶。"知微拿起那包粉末,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涂在弓弦上,雨天不返潮,暴晒不开裂。比你现在用的松香好太多。我托西市那个胡商铺子弄来的,花了三天的功夫。"

他又拿起护指:"牛皮内衬软布,我试过了,拉满弦不磨手。上个月借了国子监习射场的备用弓试的,比你原来那副贴合得多。"

长风愣住了:"你上个月就在准备?"

知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最后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那几张薄饼:"胡麻饼。耐饿,放十天不会坏。考试那天带着,中午不用出考场找吃的。"

长风低头看着那些饼。饼不大,厚薄均匀,表面烤得金黄,散发着淡淡的芝麻香气。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知微说得轻描淡写,"厨房的炭火灭之前顺手烤的。"

长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煽情的话,比如"知微你对我真好"或者"我欠你一个人情"之类的。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怀瑾已经从知微背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刀:

"知微这是把你当亲儿子养了。"

"闭嘴。"知微的耳朵红了。

长风把饼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仨……"

"别煽情。"怀瑾打断他,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虽然他那双灵动的眼睛里还在闪着坏主意的光,"你武举要是没过,这些东西全白瞎了。我们心疼的是东西,不是你。"

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点鼻音的笑。他抬脚去踹怀瑾,怀瑾闪身躲开,两个人在狭窄的斋舍里追打了半圈,最后以长风一头撞上门框告终。

明远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闹腾。他坐在原处,手里捏着那张油渍斑斑的考试细则,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瞳色比常人略浅,看着很清,清到像能看穿你。

等两人闹够了各自归位,他才开口:"现在说说考试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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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手指点在单子上第一个条目上:"步射。考长垛,平地射箭,距离一百步,十箭中六为及格。这个你没问题,国子监每月朔望习射,你的步射成绩稳定在中上。"

"马射呢?"长风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马射考骑射。"明远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马射"两个字上点了点,"跑马拉弓,射移动靶。距离八十步,十箭中四及格。"

长风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方脸上的神情从"无所谓"变成了"有点慌但死不承认"。

"怎么了?"怀瑾敏锐地捕捉到了。

"国子监的习射场……只有步射的靶子。"长风挠挠头,动作幅度很大,他这个人,什么都大,手大脚大,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显得小一号。"马射我没地方练。"

斋舍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怀瑾突然从床上弹起来,一边翻找一边说:"我想办法。"

他从自己床榻底下的杂物堆里翻了好一会儿,怀瑾的床底下永远是个谜,你永远不知道他能翻出什么东西来。上回翻出过半块发霉的芝麻饼,上上回翻出过一只不知道是谁的袜子。这次他掏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长风。

长风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显然不是怀瑾写的。怀瑾的字……怎么说呢,有特色,但不适合出现在正式文书上。

"这是我哥的朋友。"怀瑾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一只偷偷叼到了鱼的猫。"左金吾卫的,管着禁苑南角一块练马场。我托我哥问了,说可以借用,不是天天,每旬休沐日可以过去练半天。"

长风捏着那张纸条,抬头看向怀瑾。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显得格外亮。

"你哥知道?"他问。

"知道。"怀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就被他惯常的嬉皮笑脸盖过去了,但明远看到了。明远永远在看。"我说我兄弟要考武举,没地方练马射。我哥说场地可以借,但打招呼得你自己去,他不代劳。"

长风没说话。

他认识怀琰,见过几次面,每次都是匆匆一面。裴家的大公子,穿着绯色官袍,气度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怀瑾在他面前总是嬉皮笑脸的,但长风看得出来,怀瑾其实很在意哥哥怎么看他。

而现在,这个人为了帮他借了一个练马场。

"谢了。"长风说。声音有点哑。

怀瑾摆摆手:"谢什么,你过了请我吃羊肉就行。要东市那家胡人的,多放孜然。"

"行。"长风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好像那张纸条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其实也确实值钱,一个左金吾卫的场子,不是谁都能借到的。

明远继续往下讲:"翘关考力气,举城门栓模子。国子监每年考过一次,你上次成绩中等偏上,保持住就行。枪术考马上使枪,在木马上刺固定靶,考姿势、力度和准头。这个你确实没练过,但好在靶子不动,凭力气和准头应该能应付。最后一项身材言语,就是看长相、问几句话。"

"这个简单。"怀瑾插嘴,浓眉一挑,"长得壮实,嗓门大,考官一看就是当兵的料。"

长风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怀瑾露出标志性的虎牙笑,那颗左耳后的痣被风吹出来了一瞬,他今天没束发,头发披散着,倒真像个不着调的游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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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四个人的生活节奏彻底变了。

以前课余时间,他们要么在斋舍里闲聊打闹,要么去国子监各处溜达消食。现在不一样了,每旬休沐日成了雷打不动的"训练日"。

长风去禁苑练马射。怀瑾有时候跟着去,站在场边帮他捡箭,一边捡一边喊:"偏左了!""这一箭漂亮!""用力过猛了!"长风被他喊得心烦,有一次回头吼了一句"你能不能闭嘴",怀瑾理直气壮:"我闭嘴谁给你计数?"长风一想也是,就忍了。

知微不去,他留在国子监,做两件事:一是帮长风整理和修补训练装备,二是研究各种能让武举备考更高效的方法。

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弓弦的最佳张力数据、不同天气条件下箭矢的飞行轨迹偏差、护具磨损的预防性维护方案……全是他在观察长风训练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有一回怀瑾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知微,你不去考明算科真是可惜了。"

而知微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温柔,但仔细看会发现他很少"大笑",他把太多感受收起来了,笑也只是放到"刚好合适"的程度。

但明远做了一件让其他三人都意外的事。

他去典籍厅了。

不是去借书看,他是去翻档案。过去五年武举考试的存档记录全部保存在典籍厅的底层架子上,落满灰尘,很少有人碰。明远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那些册子全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怀瑾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那天傍晚,他路过明远的书桌,看到桌上摊开着七八本发黄的册子,明远伏在桌前,手里握着笔,在一叠空白的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他的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冷峻,修长的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分明,少年时偏瘦长,现在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你在干什么?"怀瑾凑过去看。

明远头也没抬:"查资料。"

"什么资料?"

明远把手中写满字的纸推过来。怀瑾拿起来一看,上面是一份表格,列着年份、主考官姓名、考生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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