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第几天没跟我们一起吃晚饭了?"

怀瑾问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斋舍的铺位上,手里捧着一碗凉掉的汤饼。汤饼是长风从食堂端回来的,端了三碗,因为明远说不来。

"第八天。"知微说。他在旁边擦弓弦,头也没抬。

"你确定?"

"我记账的。"知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桌上那本小册子,"每天谁没来吃饭我记着,不是特意记的,顺手。"

长风把最后一筷子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吃什么?"

"典籍厅的干粮。"知微翻了一页,"我查过了,他自己带的,粟米饭团,掰成四块,分上下午吃。"

"四块?"长风差点噎住,"那玩意儿一块才拇指大,"

"所以他瘦了三斤。"知微说。

怀瑾把碗放下,看着知微。知微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说完了,该你了。

"典籍厅。"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饼渣,"走。"

长风愣了一下:"走去哪?"

"把明远拖出来。"

"拖,"长风看了一眼窗外,"现在是酉时,天快黑了。"

"所以呢?"

"所以典籍厅酉时关门啊。"

"那就关门之前把他拖出来。"怀瑾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长风又看了一眼知微。知微把弓弦挂回墙上,站起来,跟上了怀瑾。

长风在后面追:"你们俩,连让我多吃一口的时间都不给?"

"你刚才吃了三口。"知微头也没回。

"三口叫多吃一口?"

"对你来说叫。"

长风噎住了。

---

国子监的典籍厅果然还没关门,但快了,管典籍厅的周叔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书目册了。

他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吏,在这间屋子里干了三十年,认识每本书的位置,也认识每个"不该在这时候还坐在里面"的学生。

他抬头看见三个人走进来,翻了个白眼。

"又来找那个陆家的?"

"周叔好眼力。"怀瑾笑脸迎上去。

"不是眼力,是整个典籍厅现在就他一个人。"周叔往东角努了努嘴,"喏,那边。来了就没抬过头。我跟他说了三遍要关门,他说'再一刻钟',说了三遍,一遍都没少。"

怀瑾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里走。

典籍厅的东角摆着一排长桌。明远就坐在最靠墙的那张桌前,面前摊着三本书,两本《春秋左传》,一本《汉书·地理志》。左手翻书,右手写字,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左边原文,右边解释,下面空一行写"待查"两个字。

怀瑾走到他旁边,站了五息。

明远没发现。

又站了五息。

还是没发现。

怀瑾回头看了长风一眼。长风张了张嘴,用气声说了句"我来",然后猛吸一口气。

知微伸手捂住了长风的嘴。

"别。"知微低声说,"你那一嗓子能把周叔吓出病来。"

长风被捂着嘴,呜呜了两声,意思是"那你说怎么办"。

知微松开他,然后做了一件很知微的事,他走到明远桌前,拿起桌上那盏小油灯,吹灭了。

灯灭了。

明远的手还悬在空中,笔尖离纸只有半寸。他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见了怀瑾的脸,离他不到一尺。

"……你,"

"我什么我。"怀瑾把他面前那本《汉书·地理志》合上了,"陆明远,今晚食堂有炙羊肉。"

"我不饿。"

"你中午就吃了四块粟米饭团。"知微说。

明远看了知微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怎么知道"的惊讶,但很快被压下去了。他伸手去拿那本书:"我再查完这一段,"

"你昨天也说了'再查完这一段'。"怀瑾按住书不放,"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你的'一段'是一段还是一本?"

明远不说话了。

怀瑾看着他。明远的脸被窗外最后一抹天光照着,眼睛底下的青色很深,比上周又深了一层。嘴唇有点干,太久没喝水的那种干。

"明远。"怀瑾叫他名字,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明远没应声。

"你的'一段'查不完的。"怀瑾说,"查完《汉书》有《后汉书》,查完《后汉书》有《通典》,查完《通典》还有今年的《朝报》,你打算在典籍厅住到明年春闱?"

明远还是没说话。

长风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喂,明远,你到底在查什么?我们帮你查,查完了你跟我们吃饭。"

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天宝年间郡国户口增减的数据。策论用的。"

"什么数据?"长风很真诚地问。

"户口增减。"

"户口是什么?"

"……"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就是人口统计。"怀瑾替他回答,"每个郡报上来多少户多少口,户部汇总,做成表,明远要查的是这些表逐年怎么变的。"

"哦,"长风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说,"那查完了一共多少户?"

"还没查完。"明远说。

"那查到哪了?"

"天宝元年到天宝三载,"

"天宝元年是多少户?"长风又问。

明远看着他,忽然发现长风不是在逗他,长风是真的想知道。长风的问题永远是这个套路:他不会假装懂,他直接问,问到你答不上来。

"……八百万户出头。"明远说,语气软了一下。

"那现在呢?"

"差不多也是八百万。但,"

"'但'什么?"

"但户部报的是八百万,实际的可能只有七百万。"明远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点生气,每次讲到数据的时候他就会变回那个会说话的明远,"因为有很多人不上户口,隐户,"

"我知道隐户!"长风一拍大腿,"我家就有,不是,我家没有!我爹是将军,不种地,但我知道有人有!"

明远看着他,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怀瑾和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了。"怀瑾把书从明远手里抽走,放在桌上,"八百万户也好七百万户也好,户不会跑的,你的胃会。"

"我的胃,"

"你的胃从中午到现在只装了两块粟米饭团。"知微说,"炙羊肉再不去就没了。"

明远看了看桌上的书,又看了看三人。他的手指还在习惯性地往笔的方向伸,但伸到一半停住了。

"你藏也没用。"明远忽然说,是对怀瑾说的。

"什么?"

"你上次说要把我的书全藏了。"明远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你藏一本我抄一本,你知道我的抄书速度。"

"你这是威胁我。"

"这是陈述事实。"

怀瑾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真笑了。

长风已经在往门口走了:"炙!羊!肉!,你们三个能不能走快点?"

"你先去占位。"怀瑾说。

"我一个人占四个人的位?食堂大妈会把我打出来。"

"那你就说是给明远占的。"知微说,"大妈喜欢明远。"

"真的?"

"真的。上次多给他舀了半勺。"

长风冲出门去了。

明远在后面喊了一声:"长风,你帮我,"

他还没说完"帮我把书收好",长风的人已经不见了。

知微弯腰把明远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合上,叠整齐,放在周叔的柜台上。周叔冲他点了点头。

明远看着那摞书,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笔还在手里。

怀瑾从他手里把笔抽走了。

"走了。"怀瑾把笔搁在笔架上,"国子监食堂的炙羊肉,不等人。"

明远看着怀瑾把笔搁回去的动作,忽然说:"你放歪了。"

"什么?"

"笔。笔架在左边。"

怀瑾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放歪了。他重新搁了一下。

"好了?"

"好了。"

"那走。"

明远终于没再回头看书了。

---

食堂的炙羊肉果然快没了,长风一个人趴在长桌最里面,三只碗围成一圈,像母鸡护崽。

"快点!"长风远远看见他们就喊,"大妈刚才瞪了我两眼!我脸皮再厚也撑不住第三眼,"

"你脸皮还怕瞪?"怀瑾坐下。

"怕。大妈瞪人跟训新兵一样,'还不吃就端走!'"

知微把碗分发到每人面前。明远坐在最边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炙羊肉,手里拿着筷子,但没动。

怀瑾注意到了。

"吃。"怀瑾说,自己先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有点凉了。但还是好吃。"

"凉了是因为你来得晚。"长风说。

"是因为你要占四个人的位才被瞪了两眼,这两眼里肉已经凉了。"

"你这个因果关系不对,"

"你们俩能不能吃完再吵。"知微面无表情。

明远听着他们吵,筷子动了。他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

然后又夹了一块。

怀瑾看了一眼知微。知微在看长风。长风在看明远,然后长风忽然说了一句不太像长风说的话:

"明远,你这几天好像瘦了。"

明远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瘦了。"知微说,"裤腰带往里挪了一个孔。"

"你连这个都知道?!"长风震惊了。

"他每天穿裤子的时候我看得见。"

长风张了张嘴,选了一个非常长风的回应:"……你为什么要看他穿裤子?"

"我没看他穿裤子。我看他的裤腰带。"

"那不是一码事吗?"

"不是。"

"怎么不是,"

"长风。"明远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长风立刻闭嘴了。

四人的筷子都停了。

明远看着碗里的羊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你们担心我。"

三个人都没接话。食堂里的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只剩他们四个还坐在角落里。

"我就是……"明远停顿了一下,"总觉得时间不够。"

"因为你比别人多用一倍的时间。起步晚。"怀瑾说。

明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怀瑾没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只说:"起步晚不代表起步错,你起步晚是因为你爹的事,不是你的事。"

"一样。他是我爹。"

"不一样。"怀瑾说,"他当学士的时候你入学,他贬沂州的时候你拼命,你是在替他补。但有些东西不用补。"

"比如?"

"比如旬休日去平康坊逛逛。"长风飞快地接上了,"你看,明天就是旬休日,"

"长风,"

"我不管!你上次旬休日就没去,上上次也没去,上上上次只去了一半,"

"那是三月初,"

"那就是没去!去一半不算去!"长风的逻辑稳如泰山。

怀瑾笑了。

知微也笑了,笑得很浅,眼角弯了一下。

明远看着他们三个,然后做了一个他们都没太想到的动作,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敷衍,是真笑了。嘴微微张开,牙齿露出来,眼睛弯了一点。那种笑法,怀瑾已经一个多月没在他脸上看到了。

"好。"明远说,"明天去平康坊。"

长风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你说的!不能反悔!"

"我说的。"

"知微你听到了!"

"听到了。"知微低头继续吃羊肉。

怀瑾看着明远,明远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炙羊肉了,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认真在嚼。羊肉的油脂在碗底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吃完了。"怀瑾站起来,"回去路上顺道去趟崇仁坊,买点东西。"

"买什么?"长风问。

"糖。我的糖吃完了。"

长风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包?"

"那个月吃糖多。"

"那个月你天天在吃,"

"天天吃当然多。"

"你这个逻辑,"

明远在旁边听着,汤匙在碗里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眼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

旬休日。

平康坊。

四月的长安已经热了,不是盛夏那种热,是可以穿单衫、可以吃冰镇酸梅汤的热。

平康坊的街上全是人:卖花的小贩挎着篮子,篮子里是刚从曲江摘的牡丹;胡商牵着骆驼慢慢走,骆驼比人高,行人纷纷避让;小孩追一个滚出去的蹴鞠球,撞到长风腿上,长风低头看了一眼,做了个"要抱抱吗"的表情,小孩吓得掉头就跑。

"你对小孩做了什么?"知微问。

"我就笑了一下。"

"你那不叫笑。你叫'龇牙'。"

长风气结,转向怀瑾求助。怀瑾已经走远了,他正在一个卖胡麻饼的摊前站着,掏铜钱。

"四个。"怀瑾说。

摊主是个胖大婶,利落地从炉子里夹出四个饼,用荷叶包了递过来。怀瑾接过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换了个手,又烫了一下。

"你扔一下。"明远在旁边说。

"扔?"

"左手换右手,让它冷一下再拿。"

"你都说了我就不好意思扔了,"

话没说完,饼已经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第三次换的时候没接住,饼飞了出去。

长风一把接住。

"谢了。"怀瑾面不改色。

"不谢。"长风咬了一口饼,"所以这个饼现在是我的了。"

"你,"

"你飞出去的。飞出去的饼就是无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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