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贾”。那个字在甲骨文里画的是一个货架,上面放着货物。那些摆东西卖的人,后来被叫作“商人”。他们说我是一个商人。
我没有名字。大邑商的人,只有王和贵族才有名字。将军有名字,贞人有名字。我是平民。平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贾”,或者“商贾”。甲骨文里那个字,画的是一个货架上摆着东西,下面有个人在守着。那就是我。守着我的货,等着人来换。
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问过我叫什么。我死了之后,他们把我埋在殷墟西区的平民墓里。考古学家后来挖出了我的骨头,在我身边发现了海贝——不多,十几枚,穿在一起。他们说——这是一个商代商人,贝是他的货币。他们不知道我叫什么。他们只知道我手里有贝,有货,有一双走了很远路的脚。
我是商族人。我们商族人天生就会做生意。《尚书·酒诰》里说我们“肇牵车牛,远服贾用”——牵着牛车到远方去做买卖。从我们的祖先契开始,到相土“作乘马”,再到王亥“作服牛”。商朝的第七代先公王亥驯养牛马,发明了牛车,把货物拉到远方去交易。四周的部落看见拉着货来的商族人,就喊“商人来了,商人来了”。后来不管谁做买卖,都叫“商人”了。我是商族人。我天生就该在路上。
我家里有几头牛,一辆车。车是木头做的,两个轮子,车厢不大,刚好装得下我的货。每次出门之前,我把货物装上车——麻布、陶器、骨器、盐。有时候也带铜器,但那东西太贵,怕路上被抢。麻布是我妻子织的,陶器是村里烧的,骨器是我自己磨的。我把它们码好,用草绳捆紧,然后套上牛。
牛走得不快,但它稳。一天能走二三十里,走十天半个月就能到另一个方国。
我的妻子在我出门之前,会往我怀里塞一块干粮。黍面做的,掺了盐,用火烤过,硬邦邦的,能放很久。她把干粮塞进我怀里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拍了拍。我摸了摸她的手,转身走了。她不看我。我回头看的时候,她已经进屋了。那扇门关着,没有声音。
我从大邑商出发,向南走。过了黄河,再走几天,到了另一个方国。那里的部落不种粟,不养蚕,但他们有我要的东西——海贝。那些贝壳从很远的海边运来,被当作宝贝。他们用海贝换我的麻布和陶器。一匹麻布换五枚贝。一件陶鬲换三枚。我算得很清楚。
《史记》说“虞夏之币……或龟贝”。在我们商朝,贝就是钱。甲骨文里那些跟钱有关的字——买、卖、贷、责、赊、贮——都有一个“贝”字旁。贝就是我们的钱。贝以“朋”计,十贝为一朋。殷墟妇好墓里出土了六千八百多枚海贝。那是贵族的东西。我们平民手里也有贝,但不多。我攒了十几年,攒了二十多朋。那些贝串在绳子上,沉甸甸的,挂在腰间。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我在外面跑了很多年。去过东边的夷人部落,用盐换他们的兽皮。去过北边的方国,用陶器换他们的牛羊。最远的一次,我走了将近一个月,到了南方的一个部落。那里的玉很好,白色的,透着光。我用几十匹麻布换了一块玉。那块玉不大,握在手心里温温的,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我把它带回了家,送给我妻子。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玉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后来她死了,那块玉放在她枕边,跟着她一起埋了。
路上有危险。我遇到过劫道的。一伙人从树林里冲出来,手里拿着石刀。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冲到我面前时,我下意识地抓起车辕上的鞭子。鞭子是牛筋拧的,甩起来“啪”的一声响,打在一个人脸上,他捂着脸退了两步。另一个人冲上来要抓我的牛。我挡在牛前面,弓着腰,手心全是汗。那伙人可能觉得为了几匹麻布不值得拼命,骂骂咧咧地走了。我蹲在原地喘了好一阵,牛回头看了看我,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我还遇到过河水暴涨。那次我赶着车过一条小河,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突然涨上来了,淹到我的膝盖,淹到车轮。我的麻布全湿了。我拉着牛,用力往对岸拖。牛也在用力,四只蹄子蹬在河底的沙石上。我们终于爬上了对岸。我坐在河岸上,把湿透的麻布一件一件摊开晒。阳光照在上面,水汽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有时候夜里赶不到有人烟的地方,我就把车停在路边,靠着车轮睡。牛卧在我旁边,反刍,嚼着干草,发出细碎的声音。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我躺在那里看星星,想着家里那盏油灯。灯油是动物油炼的,烧起来有股淡淡的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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