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她。那个字在甲骨文里写成一个女人拿着一把笤帚。他们说那是扫地的意思。可我不扫地。我种地。

我没有名字。大邑商的人,只有贵族才有名字。王有名字,贵族有名字,将军有名字。我是平民。平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女”,或者“妇”。甲骨文里那个字,画的是一个女人跪着,上身挺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那不是我。我从不那样坐。我蹲在田埂上,弯腰割粟,跪在地上拔草,坐在门槛上搓麻线。

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问过我叫什么。我死了之后,他们把我埋进一个小坑里,放了两个陶罐和一个陶鬲。三千多年后,有人挖出了我的骨头,说——这是一个商代平民女性。他们不知道我叫什么。他们只知道我是女的,平民,死于三十岁左右。

我住在大邑商西边的一个村子里。殷墟西区,后来的人这么叫它。村子很小,十来间半地穴式的屋子,错落着排开。我家住一间,十步见方,半截在地下,半截在地上。冬天冷,夏天潮,灶台在屋角,用三块石头垒的,烧了几十年,石头都黑了。

我的床在墙角,铺着干草和兽皮。很窄,只够一个人翻身。后来他来了,两个人挤在一起,翻身的时候会碰到对方。但我们都不在意。那时候我们年轻,挤在一起反而暖和。

我是种地的。大邑商的人都要种地。王和贵族也种地,但他们不用自己下地。我下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一锅粟米粥,稠的时候能管半天,稀的时候清汤寡水,喝完了跟没喝一样。然后扛着石铲出门,走到村外的田里去。

我们种粟、种黍,也种稻、小麦和大麦。粟是我们吃得最多的,煮成粥,顶饿。大豆也是好东西,煮烂了拌在粥里,能扛一整天。我还种过桑树,养过蚕。商代的桑蚕业很发达,仅以“糸”为偏旁的甲骨文就有一百多个。可那跟我们没关系。那些丝绸是贵族穿的,穿在纣王宫里“妇人衣绫纨者三百余人”的身上。我穿的是麻。我自己种的麻,自己纺的线,自己织的布。麻布粗硬,贴身穿久了磨得皮肤发红,尤其是肩膀和腰窝那一块。可麻布耐穿。一件麻衣能穿好几年,破了补,补了破,最后碎成布条了,还能用来扎口袋。

考古学家说殷墟平民女性不纺织。他们说得不对。我纺。我织。我每天晚上坐在门槛上搓麻线,搓到手指发红。那根纺轮是石头磨的,粗糙,没有花纹。我不是贵族,我没有玉纺轮。我只有石头磨的那一个,用了半辈子,磨得发亮。

我也采集。春天去河边采野菜,夏天去林子里摘野果,秋天去山上捡橡子。那些东西不值钱,可它们能填饱肚子。旱年的时候,地里的粟苗枯死了,我们就靠野菜和野果活下来。

我还养蚕。桑树长在村口,几棵老树,枝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春天桑叶长出来的时候,嫩绿嫩绿的,薄得透光。我把蚕卵放在桑叶上,它们孵化出来,小小的,灰白色,趴在叶子上啃。我每天去摘新鲜的桑叶喂它们。它们吃得很快,夜里能听见“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雨落在干土上。后来它们吐丝,结茧,把自己裹进去。我把茧摘下来,煮了,抽丝。丝线很细,很韧,在光里反着微光。我把丝线攒起来,织成一小块帛。那块帛不大,只够做一条腰带。我系在腰上,走路的时候觉得轻。

商代“男耕女织”的分工已经初步形成了。可种地不只是男人的事。旱年的时候,地里的粟苗快枯死了,我和他一起从河里挑水浇地。一桶一桶地挑,肩膀磨出血印子,第二天结痂,第三天又磨破。收粟的时候,我也割。他割一行,我割一行,镰刀在日头底下闪着光,粟穗一把一把地倒下去,堆在田埂上,金黄黄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他死得早。一场瘟疫,村里死了好几个人,他是其中一个。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他说——“地里的粟该收了。”我说——“我来收。”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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