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庶人。
他们没有告诉过我这是“周”。他们说这是“天下”,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踩的就是王土,我收的每一把粟,都有一半要交到那只我永远看不见的手里。
我的村子在城的郊外,不大,十几间土房挤在一起,互相挨着,风大的时候能听见别人家屋顶的茅草在响。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我们坐在下面磨石铲、搓麻绳、骂天气。田畯走过来的时候,我们就不说话了。
田畯是官。他站在田埂上看着我们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就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杖。他来了,我们就埋头干,直起腰的次数少一些。
我家分到了七十亩私田,听起来多,其实都是薄地,靠近河滩的几块每年春天都会被水淹。淹了也不补,没有“补”这个说法。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这是我们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先替公家干完,才能干自己的。私田的收成够我们活过冬天就不错了,公田的收成一分都不归我。
公田在村子的东边,一块整整齐齐的大方块,被田埂分成九块,像“井”字。中间那一块最大,是公田。我们八户人家围着它种自己的地,每年春天,先下公田,再下私田。公田的活干不完,私田的地就荒着。田畯站在田埂上看着,看着我们弯着腰从日出干到日落,看我们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我家的地靠近河滩,那年春天水涨得太快了,一夜之间漫过了田埂。我站在岸边,看着水底下那些刚抽穗的粟苗,绿油油的,在水里晃着,像被淹死的人伸出手来。我蹲下来,用手去够,水太深了,够不着。后来水退了,地上一层淤泥,苗全倒了。那年公田的收成还是照旧要交,一粒都不能少。
周人的规矩多。种地有规矩,收获有规矩,交粮有规矩,打仗也有规矩。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我就是最底下的那个。礼不下庶人,我从来不需要行礼。因为我从来不被算作“人”。
十月纳禾稼。我们把黍、稷、禾、麻、菽、麦一捆一捆地搬到官仓门口。田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竹尺,量一量,记一笔。我们站在旁边等着,等他挥挥手说行了,才敢走。
那一年我儿子刚满十五,田畯说该去修灵台了。灵台在城里,很高很大,我们站在下面往上递石头,手磨出血了也不敢停。监工的人站在高处往下看,像看一群蚂蚁在搬东西。我儿子站在我后面,肩膀比我宽了,可他还是个孩子。我把一块石头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抖了一下,石头差点掉下来。我按住他的手,说——“稳一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石头抱紧了。
周人分“国人”和“野人”。我们住城郊的是“野人”,地位更低一些。国人是周族自己的人,我们是商朝留下来的遗民,战败者的后代,种地、纳粮、打仗,是我们欠他们的。
西周的农夫,一年到头没有一天是属于自己的。正月修农具,二月下地,三月种田,四月除草,五月割麦,六月收黍,七月打猎,八月织布,九月筑场,十月纳粮,十一月凿冰,十二月祭祀。我在田埂上蹲了大半辈子了,膝盖一到冬天就疼。我不认字,那些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地里的活该怎么干。
那些被刻在青铜器上的东西,后来被叫作“金文”。金文里记的是贵族的荣耀,他们打了多少胜仗,得了多少赏赐,做了多大的官。没有一句话是关于我们种地的人的。我活得比大多数人都久。久到看见武王伐纣,久到看见周公制礼,久到看见成王康王,久到我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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