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第二日仍是休沐。

郭家,早膳,郭荃将长子郭海和自辽东回来的次子郭泽叫到书房议事,同在的还有郭府几位幕僚。

郭荃道:“昨晚孟大都护携夫人到靖国公府拜访,与靖国公相谈甚欢,甚至留宿一晚。听说,至今未曾离府。”

郭涛自罢官后就憔悴了许多,皱眉道:“先前不曾听说孟庭之与薛家有何交集。”

郭泽长得比父兄都要高大些,面容也更冷峻,多几分行伍之气。此刻却极为懒散靠着椅背,漫不经心道:“孟庭之不是刑克六亲无人敢嫁么?何时娶妻了?”

武宁侯府孟庭之,一出生父亲便战死于倭寇手中,母亲郁郁而终,十来岁又接连死了祖父母,只剩一人顶立门户。

十七岁投军东南海防,屡立战功,眉骨落下一道疤,又传出凶煞之名。

明明与郭泽年岁相近,但后者当爹的时候,孟庭之仍未娶妻。

郭荃道:“是在任上娶的妻,当地海商之女。”

郭泽愣了下,面露不屑。却听兄长郭海道:“当初娴儿若是嫁给他就好了。”

郭泽当即坐直了身子,阴恻恻道:“大哥说什么胡话?”

“是,他孟庭之如今当上了大都护,手握重兵。”郭泽道,“可当初武宁侯府那般光景,京中高门大户都不肯与之议亲,大哥舍得让妹妹去赌吗?”

郭海闭了闭眼睛,不再说话。

郭荃咬紧了牙关,脸皮抽搐,面色阴寒,“好了,说正事。孟庭之此人我们多次试探拉拢都未成,如今看着,只怕是早就向着陛下了。”

“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郭泽重新靠回椅背,眼神狠戾,“那就杀了。”

郭海睨他一眼,“说得轻巧,为何还未将辽东的兵权拿到手?”

他这个弟弟,扎根辽东军营这么多年,仍受制于他那个岳父,枉费家中替他筹谋。

郭泽脸色一黑:“大哥与其取笑我,不如先想想办法官复原职。”

“够了。”郭荃厉声,锐利的眼神扫向两个儿子,“眼下郭家如履薄冰,你们还只顾在这儿逞口舌之快?”

郭海和郭泽立刻低眉顺眼,不吭声了。几个幕僚跟着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郭荃又扫了他们一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平复怒气。

郭泽觑着他神色,开口道:“父亲,儿子说除掉孟庭之,并非意气用事。”

郭荃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父亲您忘了,辽东也有一段海岸。倭寇被孟庭之打怕了,有时也会流窜到辽东抢掠。”郭泽道,“辽东的主力都用于防备北狄,没有多余兵力去打倭寇,只能以防御为主。”

郭荃眯了眯眼睛,搁下了手中茶盏,看向次子。

郭泽压低声音道:“儿子曾代岳父巡视辽东海防,结识了一位南罗商人。他曾给倭国送过巨额通航费,保自己的商队免遭劫掠。”

郭荃眼眸一厉,郭涛皱眉,几个幕僚也脸色微变,但没有人阻止郭泽说下去。

郭泽道:“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南罗商人……”

书房内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

半个时辰后,几个幕僚离开,郭涛和郭泽紧随其后。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郭泽突然停下脚步,问兄长郭涛:“靖国公府那个残废,是不是也还没娶妻?”

郭涛皱眉:“是又如何?”

郭泽斜狞一笑,“那可太好了。”

*

薛妧和孟庭之在靖国公府用过午膳才离开,与薛雁回说好改日再来看他。

薛雁回想让阿姐留下,却也知道如今还不是时候。

无妨,只要阿姐好好活着便好。

次日早朝,薛雁回又与孟庭之打了照面,互相点了点头。

其他官员看着两人这副并不热络的模样,怎么也不像能携夫人上门留宿一晚的样子,一时间疑窦丛生。

莫非传言有误?

散朝后,薛雁回到理政阁处理公务。

不一会儿,洪林过来说:“薛大人,陛下有请。”

薛雁回顿了下,放下手中公务,与首辅王鸿说了一声,随洪林离开。

同为阁臣的刘颂年见状,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郭次辅不在,他孤立无援,几次议事都被陛下或首辅驳了面子,不得不谨言慎行。

但这儿对于御史出身的他来说,实在是太难受了。

唉,这劳什子辅政学士、天子近臣,当得太憋屈了。

薛雁回进来御书房,就见赵琤背着手站在墙边,欣赏一幅画。

“见过陛下。”薛雁回拱手行礼。

赵琤转过身,招呼他:“来瞧瞧我新得的画。”

薛雁回转着轮椅上前。

画中有一只猛虎盘卧,侧头看着一只小虎扑蝶。一大一小花纹相似,区别是小虎额前没有“王”字纹,加上那扑蝶的情态,更像只小狸猫。

薛雁回观其笔触简单稚嫩,猜测:“这是太子殿下所作?”

赵琤颔首:“太子送我的生辰礼,如何?”

薛雁回视线落在画上,又细致欣赏了片刻,“画技尚且稚嫩,但情景、神韵、寓意皆属上佳。”

赵琤附和:“正是。”

薛雁回诧异地看向他:“陛下喜欢这份礼物?”

赵琤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垂在宽袖中的手盘着薛雁回送他的手串。

薛雁回见他不说话,换了个问法:“陛下不介意他的身世?”他不知赵琤知不知道太子的真实身世,有意试探一二。

“介意。”赵琤正色道,“起初我十分介意。”

一想到他是秦王的孩子,哪怕看在洛秋的面子上,对他也喜欢不起来。

可是莫名的,也恨不起来。尤其是面对孩子小脸的时候,总是狠不下心肠。

“我不曾亲自教养他,他却一直待我亲近。”赵琤道,“起初我以为是太后授意,故意表演父子情深,好让他以后顺利继承皇位。可要让一个孩童自幼装出这般模样,未免太强人所难。”

“后来我想,也可能是洛秋希望他与我亲近,相处出几分情分,避免走到叔侄相残那一步。”

薛雁回听到这儿,眼神闪了闪,瞧了眼四周,见御书房内没有旁人,忽然轻声道:“洛秋告诉我,太子也爱吃桂花板栗糕。”

赵琤不明所以地愣了下,随后想到什么,心头巨震,眼眸睁大,捏紧手中珠串。

薛雁回见他这副表情,小声道:“表哥也擅画猫。”

这事儿赵琤也知道,如今联想起来,声音都有些不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薛雁回不再说话,任由他消化这个“惊喜”。

片刻后,赵琤平复了心绪,开始秋后算账,“你早知道,却不告诉我?”

薛雁回:“……如今不是告诉你了么?”

他转移话题,“陛下找我所为何事?”

赵琤抬起手,露出手上的手串,“道谢,我很喜欢你送的生辰礼物。”

薛雁回眼睫颤了颤,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陛下喜欢就好。”

“只是我瞧这手串有几颗没打磨好,划手。”赵琤抬手将手串展示给他看,“你在何处买的?可别被坑了。”

“哪几颗?”薛雁回皱眉,握住他的手腕仔细看那手串。

赵琤反握住他的手,摸上他食指指腹,果然摸到茧子,“这位师傅要帮忙改改?”

薛雁回:“……”

他拽住那手串想扯下,气恼道:“陛下不满意,还我便是。”

“满意,满意。”赵琤连忙阻止他的动作,生怕他将手串扯断了,“我没说不满意。”

抢救回手串,赵琤后退两步,叹息:“惹不得惹不得,真是怕了你了。”

薛雁回睨他一眼,却撞上他无奈又宠溺的眼神,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连忙别开脸。

赵琤心底叹气。

阿晏,你要逃避到何时?

“罢了。”赵琤转身走向书案,“今日找你来,是为了给长平择驸马。荣郡王筛选了一些青年才俊,你来帮忙挑挑。”

薛雁回疑惑:“此事,让长平长公主自己来选更好。”

赵琤将长平长公主前日来的事说了,道:“我得为长平挑一个家世身份相当、人品贵重、不会受制于太后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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