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殿,使臣与朝臣家眷皆已落座。
本该热闹的大殿,却只有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因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孟大都护夫妇及一旁的薛雁回身上。
大概是陛下有意安排,薛雁回的座位与阿姐相邻。他看向盛装的阿姐,温声道:“阿姐今日如嫦娥仙子,很漂亮。”
薛妧弯了弯眼睛,“你也哄我开心。”
也?薛雁回蹙眉,看向阿姐身边的孟庭之,就见男人正偏头看着阿姐,唇角弯着,眼神温柔得能滴水。
这副表情,衬得男人眉头疤痕有些不伦不类。
对上薛雁回的视线,男人点头致意,然后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阿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薛妧接过冒着热气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耳边充斥着不大不小的议论声,她却早有预料,端坐明堂,波澜不惊。
“真是她!那张脸我绝对不会认错!”
“是啊,她一进来,就叫满殿贵女都失色。”
“哥哥何必如此夸张,我瞧着她也没多美。”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不服气道。
“你年纪小不知道,薛小姐当年可是名冠京都的‘第一美人’。”
“那又如何?如今她都多大,自有比她年轻漂亮的。”
“她可是有二十四五了?怎瞧着还是双十年华的模样?”隔壁一桌的女眷小声道。
“是啊,就算不曾流放西北、风吹日晒,但也过去五年了,怎么半点也不见老?”
“瞧着竟是一点苦头也没出过的模样。”
“哎呀,你们怎么尽看她那张脸!关键是她当初落入沧水河竟然没死,还嫁给了孟大都护。”
“难怪前阵子听说孟大都护夫妇在靖国公府留宿了一晚,看来是早就与靖国公相认了。”
“是啊,之前听说孟大都护娶的是海商之女,如今变成她,算不算欺君之罪?”
“慎言!昭德太子与薛家皆已平反,薛大小姐并非有罪之身,何来欺君之罪?”
“但当初先帝判了流放,偏偏她躲过了,怎么想也不太对劲。”
“你是说,当时的薛世子是故意推她下水的?”
“谁知道呢。如果当时薛世子不是故意推她下水、助她逃命,而是真的要逼死她,薛大小姐又怎会一回京就上门相认?”
“这么一说,这五年她藏得可真好,一平反就回来亮相。”
“对了,邓妹妹。”一位年轻妇人扭头看向身后一排的一位女眷,“妹妹当初与薛大小姐是手帕交,怎么不见妹妹上前见礼?”
被唤作邓姐姐的邓淑琪攥紧手中帕子,故作镇定道:“多年未见,一时有些不敢认了。”
“姐姐可是怕薛大小姐介意,你当初抢了她议亲之人?”
邓淑琪脸色一变,身旁的男人也露出不悦之色,“郡王妃慎言。当初议亲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不成,也只是缘分未到,不妨碍各自再觅良缘。夫人何必这般恶意揣测、恶语伤人?”
敏安郡王妃面子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扭头嘀咕:“也就只有你眼瞎,错把鱼目当珍珠。”
“好了。”老王妃瞪她一眼,“安分些,别只知嚼舌根。”
敏安郡王妃立刻低头恭顺道:“是。”
对面使臣落座的位置,也有不少视线朝薛妧看过来。
“那女子是何人?”北戎的三王子端着酒杯,用北戎语低声问身后的随行使臣。
使臣答:“那是镇守东南海防的大都护孟庭之的夫人。”
说话间,三王子就撞上了孟庭之的视线。
孟庭之一身肃杀之气,眼眸锐利地看向他。
三王子勾唇,端起酒杯朝他敬了一口酒,叹息:“可惜了,美人已经有了守护她的猛虎。”
一旁的北戎五公主不屑地瞥了一眼,“瞧着柔弱不堪,十分普通。”
北戎是马背上的民族,男子勇猛好斗,女子英姿飒爽。尤其是五公主这般争强好胜的,最瞧不上柔弱貌美的女子。
三王子却没接话,视线扫过在场的众人,吩咐使臣:“景国的官员家眷似乎也在议论她,去打听打听。”
“是。”使臣点头,悄然退下。
五公主不明所以:“三哥何必将心思放在一个妇人身上,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娶到景国的公主。”
三王子睨她一眼,“少说风凉话,我娶不到公主,对你有什么好处?”
五公主脸色微变,扭头不说话了。
三哥娶不回公主,她就要留在大景和亲。
一旁北狄左亲王、南蛮七王子也都留意到众人对薛妧的关注,遣身旁的人下去打听。
就在这时,殿外有太监高声唱和:“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除了薛雁回,朝臣、女眷及附属国臣子都跪地相迎,众人齐声高呼万岁千岁。
北戎、北狄、南蛮使团也用各自的礼仪问好,态度倒也还算诚恳。
赵琤与太后一前一后进殿,在上首落座。
“平身。”
待众人落座,赵琤先举杯:“今日是中秋佳节,团圆之夜,朕与各国使臣及众爱卿同乐,共祝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万事圆满。也祝母后生辰喜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齐声:“祝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万事圆满。祝太后娘娘生辰喜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共饮一杯。
郭太后放下酒盏,扫视殿内,忽然开口:“孟大都护夫人在何处?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朝臣和官眷皆是一愣,没想到太后竟是一点场面话都不讲,直接就唤人出来。
北戎等使臣团及附属国臣子则是不明所以,静观其变。
却见薛妧面容沉静、优雅起身,款步走到大殿中央,得体跪下:“臣妇见过陛下,见过太后娘娘。”
郭太后今日盛装打扮,身穿钿钗礼衣,头戴整套点翠凤尾金钗首饰,妆容厚重,脸上没有半点过生辰的笑意,面无表情道:“抬起头来。”
她没叫起,薛妧只能跪直身子,抬起头,露出那张沉鱼落雁、皎皎如月的脸。
真是她!郭太后闭了闭眼睛。
再睁眼,故意问:“可是靖国公薛家姑娘?”
薛妧垂首:“回娘娘,臣妇正是靖国公府薛妧。”
郭太后故作讶异,“哀家还当你五年前就香消玉殒,既然活着,为何不早些回京?”
薛妧叩首请罪:“启禀娘娘,臣妇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当年落水后失忆毁容,不记得自己身份,被海商夏家所救,在其府上当差。”
“后来有幸得夏夫人赏识,收做义女。不久后,被许配给当时的孟将军为妻。不久之前才恢复记忆,这才随夫君回京。”
众人没想到薛妧竟有如此遭遇,诧异地看向她。
失忆勉强说得通,可这脸……哪有毁容的样子?
郭太后将众人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语气微妙,“哀家瞧你这脸蛋,可不像毁容的模样。”
薛妧的指尖在左边脸颊划了一下,道:“当初臣妇半张脸都是受伤后的疮疤,有幸遇一游医妙手回春,才得以回复容貌。”
郭太后提起些兴趣:“哦?那你的失忆症,也是他治好的?”
薛妧:“是臣妇自己不小心磕到脑袋,昏了几日,忽然就想起来了。”
郭太后看着她有问必答、柔顺恭敬的模样,心里更加堵得慌。
越是滴水不漏的回答,越叫她生疑。
她看向坐在席中的孟庭之,“那就奇了?孟将军当时虽然还未官拜大都护,但也是战功赫赫、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怎会娶一个来历不明、毁容失忆的海商义女?”
“可是认出了薛大小姐,有意相护?”
孟庭之起身走到殿中,跪下道:“回太后娘娘,臣与薛大小姐年岁相差甚远,在京时就不曾见过几回,后来又离京多年,并不认得她。”
“后来一次战事中,臣得海商夏家协助才险胜。为报恩情,臣许诺可以答应他们一件事。夏家却恳求我纳他家义女为妾。”
“臣当时已经二十六七,却因刑克六亲的恶名迟迟未娶亲,更无子嗣,实在是愧对先祖,便想着先与夏小姐见一面。才知夏小姐因为面容有瑕议亲困难,夏家才敢求到臣面前。”
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夏家只能挟恩图报,来历不明、面容有瑕的商户女,给孟将军做妾都是高攀了。
但孟将军名声又那般差,夏家也不怕克了夏小姐。
薛雁回却握紧了轮椅扶手,绷紧了下颌。
虽然知道这是阿姐与孟庭之商量好的说辞,但也半真半假。他听着心里不舒坦。
孟庭之继续道:“可臣观夏小姐知书达理、聪慧过人、品性纯良、落落大方,并不因身份容貌自怨自艾,实属难得。”
“又想着臣本就恶名在外、娶妻困难,也算与夏小姐同病相怜。再者臣若未娶妻就先纳妾,只怕更无女子肯嫁,索性以正妻之礼迎娶夏小姐,持家延嗣,了却一桩心事。”
“直到后来夫人恢复记忆,臣才知她竟然是靖国公府的小姐。”
众人又恍然大悟,孟将军这是破罐子破摔,只要娶到夫人就成。
郭太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既然如此,孟大都护如今可有后了?”
孟庭之抓住身旁薛妧的手道:“夫人当年落水伤了身子,体寒不易有孕,好在有位游医为其调理,如今已经大好,想必很快会有喜讯。”
薛妧配合着,羞涩垂头。
众人再次恍然大悟,真不容易啊,孟将军三十好几了,既然还未做父亲。
郭太后瞧着下方牵着手的一对璧人,无端觉得碍眼。
当初薛家要是肯把薛妧嫁给她皇儿秦王,助皇儿一臂之力,皇儿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薛妧倒是好好的,未经历流放之苦,还嫁得如意郎君。
凭什么?
郭太后恶从心中起,笑道:“看来那游医还真有几分本事,改日引荐入宫,让哀家也见见。”
孟庭之和薛妧齐声应:“是,谨遵娘娘懿旨。”
众人若有所思,能治毁容之貌、难孕之身,神医啊这是!不知有没有机会请到家中来,为家人调理一二。
却又听郭太后道:“只是孟大都护如今仍无子嗣,实在不妥,不如哀家赐几个侍妾——”
薛雁回闻言皱眉。
“母后。”赵琤打断她,“今日中秋佳节,各国使臣也在,何必提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事?”
“何况——”他压低声音,“母后虽贵为太后,随意干涉臣子内宅之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郭太后沉下脸,嘴角一抽,似笑非笑:“皇帝说的是,是哀家多此一举了。”
可离得近的宗亲近臣还是听见了,垂下头不敢露出异样。
干涉臣子内宅之事,上不得台面……陛下何曾对太后说过这般阴阳怪气的话?
还是在宫宴之上,当着使臣和朝臣、官眷的面。
看来陛下与太后之间的表面和平也快维持不住了。
薛雁回自然也听见了赵琤对太后的低语,见太后作罢,紧皱的眉头才放松下来。
方才,他又对郭氏动了杀心。
虽然他对孟庭之有诸多不满,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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