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缠（上）
天色阴沉，密云低垂。
何渡一伸手摘下一片硕大的荷叶，擎在头顶，权作伞盖，挡着密集的雨点，匆匆跑到廊下。
真奇怪。
小净潭历年是风平浪静的，难得见到如此狂风大作的时候
所幸那雨来得猛，去得也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云开雾散，天边竟透出一线青白。
雨后的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更妙的是，夜色初临时，灵气竟比往常浓烈数倍，丝丝缕缕自地下、水面、石缝中升腾而起，似有若无。
何渡一兴致顿起，复又踏着湿漉漉的碎石，轻巧地跃回潭心那块卧牛般的大青石上。
石面犹带雨水余凉，她却浑然不觉，双腿盘膝，闭目凝神，很快便入了定。
周遭云雾渐起，缭绕于身侧，身体也仿佛随之变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浮在水面。
恍惚之间，天地万物都化作一团空濛。
物我两忘，怡然自得。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妙境之中，胸中忽然一窒，像被无形的巨力攥住。
她下意识垂眸，竟见一条墨黑的龙影盘绕在自己身上，鳞甲森然，龙首正贴着她的颈侧，吐息冰冷刺骨。那龙身越收越紧，肺腑之间已无半点余地，她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声音。
再睁眼，一切又空空。
近来灵识不宁，心思又杂，想来是白日里强运神力伤了心神，才生出这等荒唐幻象来。
她正欲起身，却觉天边暗云陡然又浓了几分。
紧接着，一道粗壮的闪电骤然撕裂长空，照得整座小净潭恍如白昼。
就在一瞬。
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浓雾深处，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正静静立在那里
何渡一眉峰微蹙，心头不耐：“帝君不要再来叨扰了。”
死一般的沉默。
那身影而愈发浓重起来，仿佛雾气正在向他周身聚拢，幽深深的，像个吃人的泥潭。
很久之后，如鬼魅般地开口。
“师傅，是我。”
第二道闪电劈空而落。
风呼啸着倒卷而上，浓雾被一瞬吹散，露出那身影的全貌。
来人身着玄色长袍，衣料沉沉，黑衣浸血。
周身被一巨大黑纱从头顶盖住，沉沉地罩住他整个身形，面容朦胧。
而在他身后，竟立着一扇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红珊瑚。
枝杈虬结，色泽浓艳如凝固的赤血。珊瑚枝上挂满了金翠玉宝，层层叠叠，流光溢彩。与那素黑无纹的纱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一者繁华浓艳如聘礼，一者素冷沉肃如丧服。
而后妖风四起，那顶黑纱终于被猎猎掀起。
露出他苍白的脸庞。
头戴玉冠，左耳缀着一缕银饰流苏，泠泠映光。
发丝乌沉如瀑，柔柔顺顺地垂下。
而他双眸低垂，碎金流溢，
素手捧着一朵妖冶浓重的墨色莲花，冷香瞬间弥漫。
幽幽兮如黄泉艳鬼，湛湛兮若染血观音。
何渡一睁大了眼睛。
“赵……赵恨？！”
下一秒，她已经被一道魔气瞬移到那巨大红色珊瑚之上。
珊瑚极大，边缘被打磨光滑平整。她堪堪坐下，整个人不稳想往下出溜。
被温热的手掌托住了小腿，给了借力。
“师傅，小心。”
池潭中央，鲜红似血的珊瑚似乎还在向四周生长。白衣神君被托坐在高处，轻轻一晃，就引得挂满的珠翠叮当作响。
少年顺势弯腰将头抵住了她的膝盖，痴迷地蹭了蹭。
然后，抬起了他那俊秀至极的脸庞。
千万疑虑在何渡一心中纷飞而过。
赵恨为什么在这？他怎么还记得她？他一直在找她么……？
然而所有的疑虑，都在她真正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轰然溃散。
所有大的小的问题齐齐让步。
她脱口而出：“你的眼睛……怎么了？”
那双好看的碎金的眸子，如今只剩一只。另一只空荡荡的挂在他的脸上。
何渡一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治眼睛有何好办法。天界藏有上好的灵药，她记得南极仙翁处存着几株玉髓芝，或许可以去求一求；仙子们兴许也能帮着配几味复明的丹方……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法子。
伸出手指想抚摸，但又怕他疼痛，停了半息，又犹豫着收回。
而这个动作无疑刺痛了赵恨。
他的心慌乱地跳着。用手拦住她退缩的指尖，偏了偏头，用发丝掩盖住自己残缺的眼睛。
扯过来，将何渡一的手覆盖在自己另一侧无瑕的脸庞上：“吓着师傅了。”
何渡一见他误会：“没……这到底怎么回事？”
可赵恨什么也不说。何渡一料想是另有隐情，任由赵恨拿着自己的左手蹭脸，转而温声哄到“赵恨，你长大了。你变高了，能到天界，你的法术一定是修习得不错。见到你今夜好欢喜，能跟师傅讲讲么。”
梦中千百次祈求的面容，如今终于再次见到，依旧是言笑晏晏，依旧是温柔如初。
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事。
不谈箭雨，不谈离开，不谈战神身份，不谈自己用法术消除人间的一切痕迹，
只这么纯粹地哄着人。
师傅。
您亦是装傻的天才。
如若没被您抛弃过……他也想一辈子这么被甜腻地愚弄过去。
于是他也不谈痛苦，不谈等待，不谈寻找她的日日夜夜。
轻轻开口：“师傅，我很好。我现在位高权重，修习了高阶的秘法，拥有无边的宝库。”
他伸手将珊瑚枝桠缠手的珠串解了下来。
带到了何渡一的脖子。珍珠太大，一百零八颗穿在一起，又极长，所以挂在何渡一的身上很是夸张。但那纯白的色泽又极其称她清澈的瞳孔。
“喜欢么？”
“喜，喜欢。眼睛是怎么…修炼秘法的时候？”
他又将墨色莲花插到她的鬓边。
欣赏了一会，自顾自说道：“之前只赠了您一个桃花簪，终是不美。不如这百年的墨莲。”
何渡一敏锐地回答，“你没有送过我桃花簪，是梨花。”
在试探什么呢，赵恨。
她于心中又叹了口气，又软声道：“那支也很好呢，你的眼睛……”
“师傅还记得。”他柔柔地笑了。“师傅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何渡一又结巴了：“说来话长……先说说你的眼睛吧。”
赵恨：“过去的事了，也是说来话长。”
“别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
“那你想听什么呢？师傅，”
他缓缓抬起头，凑近了她。那张俊美得近乎锋利的脸上，残存的碎金眸子里翻涌着某种极力压制的情绪。
“如果您不想听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那我也可以讲给您听。”
他的声音沙哑，碎金眸子里有光忽明忽灭，勾住何渡一的小指，轻轻摩挲。
“在您死后。没有力量。没有仙髓。我不知道从何找您。”
“于是我挖了我的眼睛，咽了下去。获得了它附带的一些神术神力，去金家拿回了我的仙髓。”
引着她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空洞的眼眶。何渡一的呼吸骤停。
“所幸，我的一身臭骨烂肉，竟是龙族的血脉。灵力波动，魔族前来接我。于是我便成了魔尊。”
“三年来，我踏遍了天魔交界的每一个秘境。终于找到了黄泉。可是遍寻黄泉也没有你的灵魄。只能借由您之前随口胡编的祖先故事，以此为线索追寻。鬼魂们让我去找战神，说战神或许会救过您的祖先。”
“结果那日魔镜一探。战神，原来就是师傅您了。”
“您没有死。您活得好好的。您还与那帝君站在一起。”
说到帝君。他金色的眸子似乎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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